第九章 大渊的泉源(第2/5页)

抹灰工以镘刀将因托纳可涂在画家指定要作画的区域。涂上后,抹灰工用布,有时是里面绑有亚麻布,擦拭新涂的灰泥面,以抹去镘刀痕迹,并把泥面弄得略微毛糙,以利于颜料固着。接下来再擦拭一遍新涂的灰泥面,这一次用的是丝质手帕,且动作更轻,以除去泥面上的沙粒。涂抹一两小时后,因托纳可形成可上颜料的壁面,此时便可以将草图上的图案转描上去。

在上色作业初期,米开朗琪罗扮演的角色想必类似工头,负责将工作指派给各个助手。脚手架上随时可能有五六个人,两人磨颜料,一些人展开草图,还有一些人拿着画笔待命。脚手架似乎给了他们宽敞而便利的工作空间。它依着拱顶弧度而建,每处距拱顶都有约7英尺,因而他们工作时可挺直身子。涂因托纳可或上颜料时,只需微微后仰,把手臂往上伸。

因此,米开朗琪罗并未如一般人所认为的那样仰躺着画湿壁画。这种深入人心的看法其实不符史实,就像牛顿坐在苹果树下悟得地心引力一样无稽。世人之所以有这一错误认知,肇因于《米开朗琪罗传》这本小传中的某个用词。这本书写于约一五二七年,作者是诺切拉主教保罗·乔维奥(Paolo Giovio)。[2]乔维奥以resupinus一词形容米开朗琪罗在脚手架上的工作姿势,resupinus意为往后仰,但此后一再遭人误译为“仰躺着”。米开朗琪罗和他的助手们用这种姿势作画,实在是匪夷所思,更别提罗塞利一群人要如何在狭窄的空间里,以仰躺姿势打掉12000平方英尺的灰泥壁。米开朗琪罗制作这面湿壁画时,确实面临许多障碍和不便,但脚手架不在其中。

米开朗琪罗及其团队作画时大体上是由东向西画,从入口附近开始,向至圣所(sanctum sanctorum)移动,至圣所是专供教皇礼拜团成员使用的西半部。但他们的起画点不在紧邻入口上方的壁面,而在入口西边约15英尺处,从大门算来第二组窗户上方的顶棚部分。米开朗琪罗打算在这里画上《创世纪》第六章至第八章所描述的启示性故事:诺亚的大洪水。

米开朗琪罗先画《大洪水》(The Flood)出于多个理由,而最重要的理由或许是它所在的位置很不显眼。他欠缺湿壁画经验,因而一开始刻意挑较不突出的地方来下手,也就是访客一进来可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或更贴切地说,是教皇坐上至圣所的宝座时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另外,这个场景无疑是他颇感兴趣的场景,因为他先前的作品(特别是《卡西那之役》)已帮他做好绘制这幅场景的准备。他早有绘制这幅场景的打算,所以才会在八月中旬时汇钱到佛罗伦萨,向墙边圣朱斯托修道院的耶稣修会修士购买预订的天蓝色颜料(他后来用来为上涨洪水上色)。

米开朗琪罗的《大洪水》刻画上帝创造天地后不久,就开始后悔创造人类的故事。由于人类一心为恶,上帝决定摧毁所有人,只留下诺亚这位“正义、完美之人”,已高寿六百岁的农民。他让诺亚用歌斐木建造一艘船,船长三百肘尺,宽五十肘尺,三层楼高,开一扇窗和一道门。搭上这艘船的除了诺亚本人及其妻子、儿子、媳妇,还有世上各种动物各雌雄一对。然后,圣经记载道,“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3]

《大洪水》里的人物、动作和《卡西那之役》明显类似,意味着他构思《大洪水》时,心里仍深深念着这件早期作品。甚至,《卡西那之役》中一些姿势只是被稍作变动,然后重现在《大洪水》中。[4]对一五○八年开始构思顶棚的米开朗琪罗来说,既然《卡西那之役》三年前曾轰动一时,而且沿用早期的一些姿势可稍稍减轻繁重的工作量,那么动用自己早期的创作经验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米开朗琪罗还沿用了另一件早期作品里的人物,因为《大洪水》中那个努力想登上这艘已拥挤不堪的小船的裸身男子,其屈体姿势和十五年前的雕刻作品《人马兽之战》里某个战斗人物的姿势一模一样。

《大洪水》和前述两件早期作品一样挤满了人体。画面里洪水漫漫,狂风大作,景象凄凉,数十个裸身人体,有男有女有小孩,四处逃难。在画面左边,有些人秩序井然地登上了高地;有些人栖身在岩岛上临时搭设的帐篷里,帐篷被风吹得飘摇不定;还有些人带着梯子,竭力想冲上方舟。方舟位于背景处,是长方形的木船,上覆斜屋顶,蓄胡穿红袍的诺亚倚在船上唯一的窗口往外望,似乎浑然不觉周遭的惨剧。

米开朗琪罗热爱以夸张、肌肉紧绷的姿势,表现成群劫数难逃的人物,《大洪水》正好可以让他尽情发挥,尽管如此,他也在那些抢救寒微家当的人物身上,赋予较为平实的笔触。画中有名妇女,头顶着倒过来的凳子在走,凳子里满是面包和陶器、刀叉之类的餐具,附近则有两名裸身男子,一个扛着一捆衣服,另一个挟着一捆衣服和一口煎锅。米开朗琪罗无疑在台伯河或阿诺河泛滥成灾时,看过类似的逃难场景。台伯河设有堤岸防护,河水时常溢出河岸,几小时内周遭地区就水乡一片,深达数码。米开朗琪罗本人也有在洪水里抢救个人物品的亲身经历,那是一五○六年一月,他正在梵蒂冈下游约三公里处的里帕港卸下平底船上的大理石,但台伯河因数场暴雨而泛滥,大理石没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