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文集卷一(第10/16页)
新化邹君墓志铭
君讳兴愚,字子哲,邹姓。先世由江西再迁至湖南新化居焉。有瑂玉者,以选拔贡生官永明县教谕,是生祖询,县学生,于君为高祖。曾祖某,祖某,皆不仕。父某,家贫,客游陕西紫阳。族子有先家于是者,遂因其户籍,补紫阳县学廪膳生。生二子,长兴鲁,次即君。君生数岁而廪膳君卒,依母曾氏力食仅存,痛绳于学。年十六,仍补县学生。二十五,举道光庚子陕西乡试。甲辰,再上公车,不第。叹曰:“吾不得禄,饿死无所损。然如吾母何?”益发愤,不归,日刻钱以食。为文务极思,同业者或不能究其指。明年乙巳二月,疾作,不得与礼部试,竞以六月九日卒于京师,年三十耳。
君性戆直,纠友之违,尽言无巽,有馈以财,辨义无小;非其义却之,无大。安贫若天性然。庚子赴省试,其师陈仅资之金,君尽以金奉母,而自囊钱八百,负布被徒步露宿行千里。仅益敬之。仅故为紫阳令,见君文奇之,怜爱如亲戚,月继米赡其家。久之,仅徙官他县,移君家就养官所,而别以资赠君之京师。君且死,泣曰:“吾负大恩未报,命也。”遂绝。既卒,其友人江忠源职其后事,其从兄子律归其丧紫阳。将立其兄子隆岱为嗣,而国藩买石先事为铭。铭曰:
是人非蚓,生世实艰。爰有狷者,伯夷是班。有投以币,掷弃如菅。或泰于取,负恩如山。恩不果酬,母不终将。又寡厥配,厥氏维黄。仅遗孑息,天其俾臧。吾言可信,纳券于藏。
送周荇农南归序
天地之数以奇而生,以偶而成。一则生两,两则还归于一。一奇一偶,互为其用,是以无息焉。物无独,必有对,太极生两仪,倍之为四象,重之为八卦,此一生两之说也。两之所该,分而为三,淆而为万,万则几于息矣。物不可以终息,故还归于一。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此两而致于一之说也。一者阳之变,两者阴之化。故曰:一奇一偶者,天地之用也。
文字之道,何独不然?六籍尚已。自汉以来,为文者,莫善于司马迁。迁之文,其积句也皆奇,而义必相辅,气不孤伸,彼有偶焉者存焉。其他善者,班固则毗于用偶,韩愈则毗于用奇。蔡邕、范蔚宗以下,如潘、陆、沈、任等比者,皆师班氏者也。茅坤所称八家,皆师韩氏者也。传相祖述,源远而流益分,判然若白黑之不类。于是刺议互兴,尊丹者非素,而六朝隋唐以来骈偶之文,亦已久王而将厌。宋代诸子乃承其敝,而倡为韩氏之文。而苏轼遂称曰“文起八代之衰”。非直其才之足以相胜,物穷则变,理固然也。豪杰之士所见类不甚远。韩氏有言:“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由是言之,彼其于班氏相师而不相非明矣。耳食者不察,遂附此而抹杀一切。又其言多根《六经》,颇为知道者所取,故古文之名独尊,而骈偶之文乃屏而不得与于其列。数百千年无敢易其说者,所从来远矣。国家承平奕祀,列圣修礼右文,硕学鸿儒,往往多有。康熙、雍正之间,魏禧、汪琬、姜宸英、方苞之属,号为古文专家,而方氏最为无类。纯皇帝武功文德,壹迈古初。征鸿博以考艺,开四库馆以招延贤俊。天下翕然为浩博稽核之学,薄先辈之空言,为文务闳丽。胡天游、邵齐焘、孔广森、洪亮吉之徒蔚然四起。是时郎中姚鼐,息影金陵,私淑方氏,如硕果之不食,可谓自得者也。沿及今日,方姚之流风稍稍兴起,求如天游、齐焘辈闳丽之文,阒然无复有存者矣。间者,吾乡人凌君玉垣、孙君鼎臣、周君寿昌乃颇从事于此,而周君为之尤可喜。其才雅赡有余地,而奇趣迭生,盖几于能者。夫适王都者,或道晋,或道齐,要于达而已。司马迁,文家之王都也。如周君之所道,进而不已,则且达于班氏而不为韩氏所非;又不已,则王都矣。
周君以道光乙巳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值皇太后万寿,天子大孝,锡类臣下得荣其亲,将奉诰命以归觐,出所为文示余。余乃略述文家原委,明奇偶互用之道,假赠言之义,以为同志者勖。嗟乎!区区而以文字相讨论,是则余之陋而不贤者,识小之类也。
送陈岱云出守吉安序
道光二十五年十一月日长至,翰林编修茶陵陈君奉命出守吉安。明日入谢,上曰:“礼官章上,汝妻与请旌表有诸?”即顿首敬谢:“臣源兖妻蒙恩旌表孝行。”“其可旌奈何?”则隐约情事,具对十一。上嘉叹,所以尉敕良厚。陈君出,涕泣告人:“天子乃能省源兖家事,源兖何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