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碧峡水(一)(第3/3页)

卫朝荣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一定要有用?”他问。

曲砚浓瞪着他,她懒得回答。

为什么修练,为什么要变强,为什么要杀人?认真回答了这类问题,就显得很傻。

本来的事,何必问?何必答?

她心里认定卫朝荣是成心想和她做对,眼皮一翻,寒着脸,“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懒得听。”

卫朝荣果真就没再说话。

曲砚浓把脸撇向另一边,也不说话。

沙沙的风潦草地吹过他们的鬓角。

“我修练、学刀是为了不死,但说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卫朝荣冷不丁说,“人死了,还有什么是有用的?”

曲砚浓回过头看他。

“那要不你就别修练了?”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似笑非笑地奚落他。

卫朝荣没有理会她的奚落。

“无论做什么,在生死面前都没有意义。”他直视她到眼底,目光很锐利,“不如抓紧时间让自己快活一点。”

曲砚浓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和她从小信奉的理念不一样,不过他这样说了,她倒也能接受。

她顶撞檀问枢,撩拨卫朝荣,也不太有用。

“吹笛子就很快活了?”她笑了起来,觉得卫朝荣真有意思,和“血屠刀”一点也不像。

他和她最初猜测的也不一样。

吹笛子,这么一个“快活”,简单得像个仙修——也许连仙修都没这么简单。

这么一个人,安静的时候吹半首小调,快活得像个山间牧童,站起身来就拔刀,比穷凶极恶的魔修更凶狠,一抬脚把人头开瓜。

满身鲜血,却奏春光。

像个谜。

想到这里,她忽而惊了一刹,无端怖恐,又觉得卫朝荣这人太危险,叫人轻易丧失警惕,切不可失了戒备,在他身上寻一线“快活”倒罢了,可别栽进阴沟里去了。

“有些心事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却能写在笛声里。”卫朝荣不知她的心思。

曲砚浓听他这么说,无端觉得好笑。

“是么?”她问,“心事付竹笛,有谁听,谁能懂?”

卫朝荣定定望她。

“干嘛?”曲砚浓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若是嫌她抬杠扫兴,刺回来不就得了?他又没少刺她。

“我在想,你认识的都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叫你根本不信这世上有人愿意听、愿意懂。”卫朝荣冷冷地说,“你长这么大,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遇到过吗?”

曲砚浓错愕,又觉得他这突然而然的问题简直有种匪夷所思的好笑,“怎么?你今天第一天来魔域吗?”

卫朝荣的脸色更沉冷了。

他不答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竹笛递到她面前。

“这是做什么?”曲砚浓问。

卫朝荣停顿了片刻,出人意料地问,“试试?”

曲砚浓愕然地看着他,“我?”

像是一个旷世奇谭,她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古怪。

“对。”他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教你。”

“教我半首曲子?”曲砚浓被他逗笑了。

卫朝荣没笑,“半首也是曲子。”

“我不要。”曲砚浓理所当然地拒绝,“我学半首曲子做什么?哪天你学会了音修神通再教我,我倒是乐意学一学。”

“我没有那种机缘。”卫朝荣说。

曲砚浓打量他的神情,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那就不学,你的刀用得也不差啊?”

她顿了一下,忽而狐疑起来,“为什么非要我吹?”

她起了疑心,卫朝荣意识到了。

“你若吹了,就知道这世上有人会听。”他声音沉冷,不带一点温存,如她的疑心。

曲砚浓挑眉:“有人会听?”

风冷鬓发。

“我。”他冷冷地说。

阆风苑里,八音迭奏,凤箫声动。

曲砚浓望长天飞舟一线云海。

如今她信有人听她的笛,愿听的人很多很多,可她无需谁听,也无需谁懂,到最后,又无由再吹。

飞舟融进云海。

滚滚冥渊下,卫朝荣忽地皱眉。

他抬手,用魔元凝成的虚幻之手去抚心口。

涌动的魔气中,一枚幽黑的印嵌在他心房,在模糊的暗流下露出隐约的铭文。

“冥”。

妄诞虚幻的魔以手覆心。

方才无缘无故,却忽觉一阵心痛。

他惘然未解,凝定在那里,试图寻找那心痛的来由。

却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