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第3/4页)

就连莘成荫和冬蓬也穿上了棉服。莘成荫的树干上裹着棉布,东蓬披了件斗篷,毛茸茸的圆脑袋从兜帽里探出来。

随着一场大雪来临,山路被封,银甲军在原地滞留数日,到底没有追上寇天衡。

寇天衡便早一步抵达北庭郡,联络了几名早对赵烨不满,或野心勃勃的藩王,发布了一篇檄文。

文中称赵烨狼子野心,构陷圣主,诬天子为伪帝。今圣驾蒙尘,奸佞当道,故邀天下忠义之士共诛逆臣,讨伐国贼,还大允以清明。

而这段时间不断向北行进,秦拓频频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扰得他夜不安枕。

梦中,他总是会置身于那座恢弘而奇异的城池里,建筑巍峨,灯火璀璨如昼,长街彷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至天际。

只是那街上的往来人群不再是泥偶,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行走交谈,买卖度日,景象与人界无异。然而秦拓心底非常清楚,他们并非凡人,而是魔。

他也会时常梦见那片幽深的湖泊,以及湖中央那块形似心脏的漆黑巨石。在不同的梦境里,它的模样也不同,有时表面嶙峋凸起,如同生满了恶瘤。有时却又鲜活得骇人,表面布满红色血管,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巨大心脏。

他也会梦见夜阑和秦漪。

不,那应该不是秦漪,而是秦娉。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夜阑从背后拥着秦娉,两人站在廊下看院中一棵开花的树。

夜阑在秦娉耳边低语,秦娉侧过脸来看他,眼角弯了一抹笑。她抬起手,摸了摸他揽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夜阑便收得更紧些。

他看见秦娉坐在灯下,腹间隆起,正低头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夜阑坐在一旁看书,忽然放下书卷,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他看见梳妆台前,夜阑拿着木梳给秦娉梳头。梳齿卡住了发结,他动作顿住,有些无措。秦娉从铜镜里看着他,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慢慢把结梳开。梳通了,两人都看着镜子,朝着里面的人露出了笑。

秦拓每一次从这些梦境中惊醒,都大汗淋漓,心如擂鼓。

这些梦太过真切,真切到让他恍惚,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曾被遗忘的真实过往。

同时他的心里,也升起了一种尖锐的痛苦。

他一直都在抗拒,不断告诉自己,夜阑不是他的父亲,所梦见的一切都是幻象,是蓟叟刻意植在他脑海里的虚假记忆。

可这些太过真实的梦境,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正在一记记敲击,撕裂他那原本坚定的内心,让他的坚持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每一次入梦,他都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拒绝去看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但他的目光却又无法从夜阑和秦娉身上移开。

他看着他们之间那些自然而琐碎的交流,看着他们眼中唯有彼此的专注与温柔,内心深处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暖意,甚至幸福。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煎熬,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惶惑与痛苦之中。

……

简陋却温馨的屋子里,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北地深冬的寒意。

秦娉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唇边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看着枕畔那个裹在襁褓中的新生婴孩。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婴孩粉嫩的脸颊,小声笑道:“我们小雀儿都是蛋,多好生呀,偏生你不按规矩来,可把娘折腾坏了。你说说,这该怪你,还是怪你的爹爹?”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冷风趁机卷入。夜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快步进屋,随即反手关门,将那寒气隔绝在了门外。

他走至床旁坐下,舀起一匙汤,递到秦娉唇边:“先喝些野鸡汤,你都盯着他看了半天了。”

秦娉依言喝下汤,目光却仍不舍得从婴孩脸上移开,轻声道:“你瞧,他生得多像你。”

夜阑也低头仔细端详着孩子,微笑道:“我却觉得他更像你些。”

“明明更像你,你看这鼻子多挺,眼睛多长……”秦娉又看向夜阑,“夫君可给他想好名字了?”

“昨夜倒是拟了几个,但总觉得不够好。”夜阑摇摇头。

秦娉掩唇笑:“孩儿的名字倒把夫君给难住了,要不,先给他取个小名?”

“小名的话……”夜阑略一沉吟,“叫他鸾儿可好?”

“鸾儿,鸾儿……”秦娉低声重复着,俯下身,在婴孩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亲,“鸾儿,你快些长大,长出这世间最强大有力的羽翼。”

鸾儿,鸾儿,鸾儿……

秦拓猛地睁开眼,又一次满头大汗地醒来。他直直注视着漆黑的上空,胸脯急促起伏,急促地喘着气。

直到身旁的云眠发出一声梦呓,一只小脚砸在他的肚子上,他这才从那梦境里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