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铜钱(第4/5页)
“存矿?”谢清玉慢声道,“您细看墨迹,‘滇铜’ 二字用的是新制的松烟墨,而前后条目皆是陈墨。这页纸帘纹与前后的纸纹也有迥异,分明是事后补录,或是后来又替换过纸页。”
掌事顿时熄了火。他正琢磨着这话里的含义,便又听闻谢清玉开口说道:“怀叔不如看看我这卷去年的备料附录。我记得铸币厂主要产出的官铸铜钱是纯铜材质,为何会需要这么多铅料呢?”
掌事闻言,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和蔼一笑:“大公子有所不知,这纯铜的熔点极高,掺入铅后,熔点下降,能节省五分之一的燃料消耗,单炉日铸钱量提升一倍,故而这铅料在铜钱熔铸里是必不可少的材料。”
“我明白大公子的怀疑,只是这铅料用度极少,不足一成,官例里,铜钱中这种程度的掺杂都是按纯铜来算的。”
掌事滔滔不绝地说完,再看谢清玉,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轻响。
谢清玉慢声道:“怀叔是误会我了。我不是说这铅料不对,而是这数目合不上。”
“看去年铅料支用——正月至六月月均八百斤,七月起突增至一千五百斤。”他说,“可按肃阳铸币定额,月需铅料九百斤足矣。”
掌事呐呐道:“这,也许是熔炉改制,铅料耗损量有所增加.......?”
“熔炉改制需经工部批文。可甲午年七月工部批的是’增开铸币量三成’,而非改制炉具。”
谢清玉忽将账册掷向侍卫银羿,唇角勾起,“取今年正月的新钱来。”
掌事已经隐约察觉了什么,额头冷汗顿时细密冒出。
待银羿呈上铜钱,谢清玉解下腰间错金带钩,声音渐缓:“我年少时通读杂书,恰巧翻阅过《考工记》,如今也还留有隐约印象。其中言,纯铜带钩可承三钱重。”
他取出三枚旧铜钱,叠放其上,钩身纹丝不动。换上银羿拿来的新钱,叠至第四枚时,钩首突然断裂。
谢清玉说:“掺铅过一成,硬度便不足承重。按断裂时受力推算,这批钱含铅量至少四成,可账面仅记一成。”
掌事明白,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事之中,脸色发白:“这.......这........”
“若真是如此,为何我方才翻阅核对去年的账目,铅料的进出数额并无太大变化,都能对得上呢?”
谢清玉莞尔一笑:“我明白了。怀叔不入官场,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铸币厂背后倚靠的是肃阳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出。权钱在手,改个账册不让人从账面上看出问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谢清玉说,“但凡事既然做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我查了肃阳水运可抵达的十几处港口,并且去搜集了这些地方产出的铅料价格,综合划算下来,将最有可能与肃阳通商的两处漕运地的账目也要了来,其间过程复杂,我就不与怀叔细细道来了。”
“看这里。去年十一月,肃阳漕运单记载,共有三次从漯水出发抵达肃阳载铅料三百斤的漕船。”谢清玉指尖划过账册,“可同年十一月漯水的漕运单子上,却记载有五艘漕船,凭空多出了两艘。”
“若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若是从去年七月开始每一个月的漕运记录都对不上——”谢清玉淡淡道,“怀叔你说,是哪一方作假的可能性更大呢?”
掌事已经哑口无言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桌案上那几本多出来的账目居然是漯水的漕运单,他根本没想过去翻,还暗自腹诽银羿多拿了其他地方的账册。
谢清玉说:“普通人不了解铸币用度,不熟悉各地产出,不特地去调其他地区的漕运单,只是核对肃阳本地账目进出,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金氏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打造出一本‘完美无缺’的假账。”
谢清玉笑了笑,只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金城主这账册做的也算是天衣无缝了,只可惜百密一疏。我若是他,便会将漯水的人也买通,多花点钱的事情,比起他这背后付出的一番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掌事恨不得遁地而逃。他搓了搓手,正想问谢清玉打算如何处理时,门外传来了银羿的叩门声,随即他推门而入:“公子,又出事了。”
“之前布置在官衙里的暗卫来传话,说是半个时辰前东街发生了一起疑似婴孩案的事件,也是婴孩猝死。”
银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看了看掌事,才继续说道,“......是越大人一行人带着死者和死者亲属到官衙处的。看上去,好像是越大人凑巧就在案发现场附近,及时地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