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民生(第5/6页)
他们都知道做秤砣的是人命,但他们谁也不在乎,这荒年间本就在不停地死人,谁先磨刀做了砧板上的头道鲜?谁做滚雪球的手?谁做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根本不重要。
只需知道平民死死生生,来来往往,皇朝稳稳当当,固若金汤,那便足矣。不是枉死,不是欺压,不是人如草芥,而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命该如此,从来如此。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千百灯。
所幸还有她们,来倾覆这人间的滔天苦海。
和这些人永远说不通,比起在此与愚痴蒙昧对垒,争辩不休,不如就此离开,去做她们可以做到的事。
既然车子隆看准了她们无法完全独立完成赈灾,既然车子隆认定了她们必须卑躬屈膝地讨好他才能拿到赈灾粮,那她们便用事实来打他的脸。
沈流德瞳中神色冰凉,她与车子隆对视一眼,紧接着扬声说了句令在场之人都惊讶了的话:“月白,我们走。”
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便皮肉青紫,骨头也碎了,揉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她也不再哭叫了,半死不活了,却也跟死了一般安静。
除却木头击打血肉的闷声钝响,只余兵卫们的大力挥舞棍棒时掀起的阵阵风声。
打完,尸体被丢弃在泥水里,周围也是尸体。
官兵们收拾好了棚子,扬长而去。
阴沉沉的天和蒙蒙细雨,伴着傍晚不知名的哭吼声,将人间涂成尸僵的青灰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青灰色中,城南门忽然大开,一列宝光璨璨的车队驶入城门,犹如破晓。
为首的头车车顶系着一面刺绣蜀锦布旗,上书一个灿然舒展的大字,“金”。
宝马金车驶过尸横遍野,驶过凄凉一地,驶过灰败城居,来到城北官邸。
一名头戴金簪的女子步履轻缓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位穿湖蓝襦裙的女子,满穿伞骨撑开一片木槿色的天荷,遮去二人头顶的雨水。
她们一同来到门扉前。
官邸门口的侍女谨慎地询问来人的姓名和来由。
金簪女子道:“肃阳金氏,金灵犀和江海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