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值得(第3/4页)
第二天,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找了师父。她知道像秋无竺这样厉害的天师一定能找到大胜,她想补偿他,想让他也过上和她一样的生活,她不想再梦见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面对她的哭求,秋无竺不动分毫。
“越颐宁。”秋无竺冷静地喊着她的名字,“你可怜他,想让我收他为徒,是因为你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我不是不能破例,哪怕让他进天观做个洒扫的仆役,总好过继续当乞丐,也能安了你的良心。但我为什么还是要拒绝了你,你可想得明白?”
越颐宁眼角含着泪,欲坠不坠的样子很是可怜:“徒儿....徒儿愚钝,想不明白。”
“我若是今日为你破了这个例,明日再有一个自称是你故人的家伙找上门来,我是收还是不收?全收了,我这天观里养得下这么多闲人吗?”秋无竺说,“世上那么多境遇凄凉的人,你怎么可怜得过来?”
泪珠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越颐宁死死地咬着牙关:“可若是我能救他们,我会救的,有一个我便救一个。”
“然后你迟早把你的命赔上去。”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越颐宁,你第一天学卜卦,我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记在心上?”
越颐宁跪在地上,哑声道:“......记得。”
“永远不要干涉注定的命运。无论是他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这才是我不救他的原因。”秋无竺说。
滴答。山洞里的青苔凝满了水珠,向下滴出一颗饱满的圆。
谢清玉心里渐渐明了。他轻声问道:“你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吗?”
“......不完全是。”
这话,越颐宁回得促狭,吐出这几个字就没再开口了。
潺潺雨水化作鼓槌敲击着周遭的石壁,回荡的清鸣声像是一圈圈涟漪,在山洞里蔓延开来,韵脚沉闷。
谢清玉仍旧是一眼不错地望着她,直到越颐宁转过脸来,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和他对上,瞳孔被惊动一般,霎时间轻轻微微地一颤。
“......假如,我是说假如。”越颐宁低声说,声音带着些迟疑和局促,似乎说这话时都还在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如果你知道,你可以救这世上所有的人,只有你可以,但代价是你会死。”
“谢清玉,如果是你,你会去做吗?”
谢清玉安静极了,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不会。”谢清玉说,“我绝不会这么做。”
“哎?你这人,太无情无义了吧?”越颐宁笑着,斥了他一句。
“......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我觉得人命的事,不能只凭数量去决定。”
“为何不能?”越颐宁说,“一个人死,就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吧?随便一个战乱年间,哪怕是死一城的人,也换不来太平盛世,如今只需一个人死,天底下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安安稳稳的幸福呢。”
“那我宁愿不要幸福。”谢清玉哑声道,“一个人的死便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谁说的?天祖说的吗?他说的话就能全信了吗?明明小姐也说过,你根本不信世上有天祖存在。”
“那一个人死了,谁会为她哭?谁会念着她的好?她身边爱她的人又岂会好受?”
越颐宁笑道:“那你就不用担心啦,这么伟大的人,肯定会名留青史的,所有人都会记得她,直到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和功绩也一定还留在某块石碑上。她不会孤单一人死去的。”
她会。
谢清玉的指甲一片片嵌进肉里。第一次,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热起来,他狼狈地低下头,怕被她看见他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记得世上曾经有一个越颐宁。
在小说中,东羲依旧走向了昏君误国的结局,从此灭亡;在历史里,青简不留只字,稗官不著片言,漫漫长卷的间隙中寻不见半个与她相关的偏旁。
她的呕心沥血什么也没换来,在她身死后,与她有关的一切也被历史的沙尘余烬彻底掩埋。
喉头几经哽咽,他勉力维持着身体的秩序,却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的反抗,经由胸中脏器传来的钝痛感,生生不息地毁灭着他的心神,他已濒临崩溃。
“.......小姐既然都用这个问题问了我,那我也想知道,小姐的回答是什么。”
“我啊。”越颐宁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里面的掌纹每一条都舒展匀称,她看得出了神,轻声回了他,“我应该会吧。”
“为什么?”谢清玉启唇道,“小姐想要的不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