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楚河汉界(三) 韩信,你的兵呢?!……
当纪信走进来的时候, 刘邦仔细端详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确实像,特别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满的眼睛。
“纪信,”刘邦亲自给他倒了碗酒,“楚军围城, 陈先生有个计策, 要一个人扮成我……”
他还没说完, 纪信就笑了。
这个总是牢骚满腹的汉子, 此刻笑得格外坦然:
“汉王, 让我去吧。我在沛县就是个屠狗的, 是您带着我们走到今天。我这条命, 值了。”
听着他无畏的话语, 刘邦的手一颤,酒水溅出几滴洒在战袍上。
“好兄弟……”刘邦的声音哽咽了,他将酒递过去,“今日起, 你就是安汉将军。你的父母,就是我刘邦的父母。你的子女,就是我刘邦的子女。”
这是游侠最重的誓言, 比任何封赏都更让这些市井子弟动容。
纪信穿上汉王的衣冠时,刘邦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渐渐变成自己的模样, 他用力抱住这个肯为他赴死,却也是他从前几乎不曾注意过的弟兄。
“纪信, 下辈子……”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我定不会让你再做小吏。”
纪信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汉王,有您这句话, 够了。”
当伪装的车驾冲出东门,楚军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时,刘邦在夏侯婴的护送下从西门悄然离开。
马背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处,那个爱发牢骚的汉子正替他走向死亡。
很多年后,当刘邦下令每座城池都要建城隍庙时,他总会想起这个夜晚。
纪信因死而活,活在历史与城隍庙里,被刘邦感恩封其家眷为侯,刘邦还下令全国各县城建城隍庙。
故后人称纪信庙为城隍庙,纪信塑像为“城隍老爷”。后世为他写了很多诗,其中一首为,“汉祖东征屈未伸,荥阳失律纪生焚。当时天下方龙战,谁为将军作诔文。”
纪信同意了扮成刘邦赴死,是让刘邦很是震动的事,战场上将士死战,与战场外为他赴死是两回事。
更何况还是沛县同乡人,他未来也是有好前程的。
刘邦的游侠思维让他记住了纪信的大义,但在历史上,士卒为救主公,是激不起丝毫水花的,更别说立国后全国建城隍庙为他燃起香火。
刘邦并没有贵族当权者那般,下位者为他赴死是应该的想法,很多上位者生来是贵族,思维便看不见底层,哪怕他们曾经都生活在市井,但那也是一时落魄。
刘邦与萧何韩信他们,生来就活在底层,黔首的冷暖人生也曾是他们的人生,韩信生来桀骜,但刘邦萧何曹参不是,他们是秦吏,以为这辈子都是,乱世是非常意外的机会。
这种机会里,他们的身份变了,思维却不曾改变,他们惜命,知道其他人也惜命。
“纪信假扮的车驾想必已吸引了楚军注意。”刘邦迅速下令,语气果决,“子房陈平,你们跟着大部兵马,多路分散,伺机突围。夏侯婴,随我同行,目标要小,动作要快!”
他一把抓起倚在案边的佩剑赤霄,系上一件黑色披风,抬手将风帽拉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如鹰隼的眼睛。
“汉王,我们回平阳,去太子那?”夏侯婴紧随其后,低声问道。
“不,”刘邦脚步不停,声音从风帽下冷冷传出,“去楚军兵力最薄弱处突围。城外备有快马轻车,若能突出,直奔赵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去韩信大营。”
……
“驾!驾!”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疯狂颠簸。
车厢内,刘邦紧抿着唇,脸色随着里程的增加而愈发阴沉。
窗外是荒芜的田野和死寂的村庄,一路行来,莫说援兵,连个像样的探马影子都未见着。
韩信!你的兵呢?!这无声的寒意,比车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从他心底深处弥漫开来。
“驾!驾!”
一连三日,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雪沫,从车帘缝隙钻入,冰冷刺骨。
刘邦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棉袍,却依旧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突围时的激战在他袍袖上留下大片深褐色的血渍,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座军营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
“汉王使者!汉王使者!打开城门!速开城门!”夏侯婴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营寨嘶吼。
马车在营门前猛地刹住,巨大的惯性将车门甩开,刘邦一个踉跄,竟直接从车上滚落在地。未等他起身,数支冰冷的长矛已瞬间指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