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山有木兮(二)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
韩信回淮阴待了一年, 就开始觉得烦,刚开始衣锦还乡,他也享受着这风光,他为母亲修了一座大墓, 迁了千户过来住, 免了税赋。
还修了一座侯府, 住得很是舒服。
他赠千金于漂母, 李左车劝他也一般待亭长, 他不愿意。
他想起那时的冷眼, 如梗在喉。
李左车叹了一声, 这孩子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这什么升米恩斗米仇?
那亭长为此有些心慌, 去向韩信请罪,李左车硬着头皮去劝慰。
韩信这态度下面人很尴尬,论有一个情商黑洞的老板是什么体验。
真是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 李左车把人劝走了,走到韩信身边,“您不应该如此, 昔日您在亭长家吃了半年有余,又未给半分钱财, 那夫人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怎能厚此薄彼?”
韩信咽不下这口气, “休得多言, 昔日在他家的伙食,我前些日子不是连本带利还了吗?”
这哪能一样。
李左车看着韩信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余愤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 在人情世故上,像块不开窍的顽石。
“君侯!”李左车的声音里尽是焦灼,“这岂能是银钱可以一概而论之事?漂母予您一饭,是雪中送炭,恩情纯粹,您报以千金,是美谈,是佳话!”
他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可亭长家供养您数月,虽有怠慢,终究是给了您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果腹之食。这份情谊,虽不如漂母纯粹,却也并非仇怨啊!您如今高居侯位,却对昔日微末时的接济者耿耿于怀,只以钱财结算,半分情面不留。这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么?”
韩信眉头紧锁,拂袖转身,不愿再听。那些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份被妇人刻意冷待,最终逐出门的屈辱,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远不是冷冰冰的金银可以抹平的。
他韩信,要的就是这份恩怨分明!
“成了什么?”韩信冷哼一声,“我韩信行事,何需看天下人眼色?恩就是恩,怨就是怨。漂母救我于濒死,是恩!亭长妇辱我于困顿,是怨!我未追究已是宽宏,如今依市价数倍偿还,已是仁至义尽!莫非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李左车见他如此固执,心中叹息更甚。
韩信将当年那份落魄时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愤懑,倾泻在了亭长一家身上。
这份心结,旁人难以化解。
“君侯,”李左车语气沉痛,“您可知,此举非但不能彰显您的快意恩仇,反而会让人觉得您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漂母之恩重,您千金以报,世人称赞。亭长之怨浅,您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这让那些如今在您麾下,曾有过微末过往的人,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想,有朝一日若无意得罪了君侯,是否也会被如此清算?”
这话触动了韩信心绪,他微顿,但脸上的倔强仍未消退。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份被轻视的痛楚,远超过对身后名的顾虑。
“够了!”韩信打断他,“我心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淮阴也待得无趣了。准备一下,不日返回长安。”
李左车看着韩信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算了,又不是他的名声。
他也是上了韩信的贼船下不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左车刚叹完,心腹亲兵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报:“君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君侯故人,姓钟离。”
此时在韩信的旧友,钟离眜来寻他,李左车见了更麻,钟离眜是旧楚将,楚汉大战打得那样。
“钟离?”韩信闻言眼睛一亮,还真是他故人,“是钟离眜?!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李左车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钟离眜又是项羽麾下悍将,又不是游侠散人,是如今汉廷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陛下那边对此等旧楚余孽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躲都来不及,自家君侯竟然还要亲自去迎?
“君侯!不可!”李左车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拉住韩信的衣袖,声音惊惶,“钟离眜乃朝廷钦犯!您如今身份敏感,岂可与他私下相见?此举形同,形同通敌啊!”
韩信不耐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什么通敌不通敌!钟离是我旧友,当年在楚营亦有交情。如今他来投奔,我岂能闭门不见?休要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