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死节(第4/5页)

忽然又问道:

“阿兄,为何独救张氏之女,我记得,她亦有子嗣,何不设法一并救出?”

诸葛恪惨然摇头:

“孙皓是孙峻的眼中钉,看守之严恐如铁桶。”

“若贸然救他,一旦失败,不仅他必死,连营救者、乃至融弟北投的计划都可能暴露。”

“而女儿……或许因是女童,看守稍疏。且她年幼,便于伪装,不易被察觉。”

“救她,尚有一分希望;救皓儿,则是九死无生。

诸葛瞻默然。

“思远,”诸葛恪最后看着他,目光复杂:

“回去告诉你父亲……不,告诉叔父在天之灵:他那个狂妄自负的侄子,到最后总算看清了些事情。”

“只是这代价,”他惨然一笑,“未免太大了。”

诸葛瞻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

他深深一揖,转身欲走。

“等等。”诸葛恪叫住他,从案头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笔,就着残墨,在一方素帛上疾书数行。

写罢,他取出自己的大印,重重钤上。

“这是我的绝笔信。”他将帛书递给诸葛瞻:

“你带回去。若……若冯大司马应我所请,救出我儿,便以此信示之。”

“信中我已写明:诸葛融及其部曲,永为汉臣。”

“诸葛竦、诸葛建若得生还,亦当效忠汉室,不得有二心。”

诸葛瞻接过帛书,眼眶已红。

“去吧。”诸葛恪背过身,声音疲惫:

“告诉融弟……香溪河谷的粮草,只够支撑两月。”

“两月之内,若汉国接应不至,便让他们……各自逃命去吧。”

脚步声渐远,门轻轻合拢。

诸葛恪低声自语:

“先帝啊……你将江山托付于我,我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它寻一条稍好些的末路。”

“先帝你若在天有灵,是怒我不忠,还是……怜我无奈?”

-----------------

延熙十五年,吴建兴二年。

三月。

孙峻遣平魏将军朱绩率江陵步骑一万,自陆路西进,逼夷陵。

使全绪率水军五千,自巴丘溯江西上,锁江面。

诏书曰:

“太傅恪久病边镇,朕心忧之。着朱绩、全绪等接太傅还京调养,沿途州县务须妥备,不得有误。”

实为兵谏。

时恪已密令弟融率部曲五千北徙,西陵城中守军不过两千。

闻二军将至,恪知事不可为,乃召亲信百余人,谓之曰:

“孙峻欲取吾头久矣。吾受先帝托孤之重,不能除奸振朝,已负江东。”

“今若困守孤城,徒使士卒流血、百姓遭殃。吾当出城,以一身解此兵祸。”

左右皆泣,愿同死。

三日后,朱绩军抵西陵城东十里,全绪水军泊于江津。

是日晨,西陵城门忽大开,诸葛恪白衣散发,乘素车,率亲信百二十人出城。

绩军严阵以待,见恪形貌枯槁,然坐于车上,腰背挺直如松。

恪令停车,使二人扶之下车,立于两军之间。

江风凛冽,吹其衣袍猎猎作响。

恪目视东南建业方向,忽扬声斥曰:

“孙峻竖子!全氏妖妇!尔等欺主幼弱,专权乱政,戮宗室,害忠良,吴之社稷将亡于汝手!”

“吾诸葛元逊,受大皇帝托孤之命,本欲竭股肱之力,效霍光、周公之事。”

“恨不能清君侧,诛奸佞,今日唯以此颈血,溅尔等恶名于史册!”

言毕,向北再拜(拜孙权陵),又西拜(拜汉国方向),慨然道:

“融弟已北行,诸葛氏血脉不绝。江东父老,恪负汝等矣!”

遂拔佩剑,刎颈而亡,年五十。

血溅素车,身犹挺立不倒。

亲信百二十人皆大恸,同曰:“愿从丞相于地下!”

悉拔刀自刎,尸骸环恪而伏,状若花瓣护蕊。

朱绩、全绪及两军将士目睹,无不骇然动容,多有垂涕者。

绩遂入西陵,收恪尸,以礼殓之,表报建业。

孙峻闻恪死,虽喜,然见绩表中“百二十人同死,三军为之泣”之语,亦为之色变。

全公主闻之,默然良久,曰:“元逊得死所矣。”

恪既死,其弟融率部曲五千,自秭归北走,抵汉国上庸。

汉大司马冯永如约纳之,赐宅长安,其部曲分隶汉军。

恪二子竦、建在建业,初被软禁,后冯永果遣使责吴,又密令细作营救。

时校事府中书吕壹,已暗通汉使糜十一郎,知冯永必救恪子,心自盘算:

“若二子得脱,孙峻必疑校事府失职;若二子死,某与冯大司马之约恐成空文。”

“不若暗开一隙,令其自遁,某既可不担干系,又可全汉国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