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冬宴·如畜(第2/3页)
这说话的语气仿佛谢序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泡了水要发霉的物件儿。
与每个人都见了礼,安双清松了口气,仿佛已经做完了琐碎烦心之事,又回到泥灶旁蜷着身子坐下。
沈揣刀跟了过来,将身上的氅衣下摆一卷,蹲在一旁,也看着泥灶。
“安夫人,这菜火候已经有了九成。”
“没有。”安双清摇头,“之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沈揣刀的目光从陶锅移到了安双清的脸上,“可是因为我们来了,这里的气乱了?”
安双清的头缓缓转过来,然后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明俊非凡的女子如日如月,穿一身红色大红羽纱,又如新火。
她抬起一根手指:
“那谢家二郎朽湿气太重,惊了柴,还有你,你太新了,要把你炖进去,得多费一根柴。”
说罢,她的头微微一动,竟凑到了沈揣刀的近前,两人眉目只有两指之距。
“好重的金火气,又有烟火气,早知道有你这般的会来,我就换一道菜了。”
沈揣刀轻轻一笑:“安夫人想要换什么菜?”
安双清摇头,看着年纪与陆白草相似,此时微带嗔意,竟像是少女:
“嘘,不能说,我说了,锅里的就生气了,都是些陈尸腐草,生了气,就臭了。”
“夫人用陶锅镇着,明火烧着,它们哪里还会生气?”
“会的,它们可刁钻了,就喜欢人多,人越多,生气越足,它们才欢喜,刚刚你们没回来,我还特意引了雀鸟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沈揣刀的脸上。
“我想专为你做道菜。”
“晚辈之幸。”
“可我不能白白给你做。”
“那晚辈还夫人一顿宴席如何?”
“你我执道相左,你又正在盛时,你吃我的当是修心,我吃不得你做的饭食……”安双清蜷回去,低下了头,“许多人不想我再与人比下去,可我真想进行宫给太后做菜,你是主事的,你不能拦我。”
沈揣刀一时没有说话。
卫谨拦在码头上与她说安氏之事,为的就是要她想办法拦住了安氏。
不然她一个人挑尽了所有人,遴选又如何办得下去?
若是寻常人也罢了,靖安侯世子遗孀,身边又杵着一个手握实权的维扬将军穆临安,就算金陵各家和卫谨有百般手段,也无从施展。
只能寄希望于沈揣刀。
“夫人,可否让我先吃了您做的菜?”
安双清点点头。
另一边廊下,谢序行看着穆临安:
“我小时候见过安夫人,她……”
他抬手指了指脑袋。
“可不是这般。”
倒不是他对当年的安夫人如何印象深刻,而是如果当年的安夫人就是这般怪异模样,他肯定得记到大的呀。
穆临安抱着剑,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十八年前,侯爷说世子夫人思念世子成疾得了癔症,送去家庙修养,过了几年,我略大了些,想去家庙拜见夫人,才知道她已经被送到了别处,也是前两个月才得了消息,世子夫人竟被送到了蜀地。”
谢序行身上拢着氅衣,靠着柱子站着,闻言,他脸上有些惊讶,下一瞬又笑了下:
“侯爷连把你记在世子夫人名下都不肯,又哪能容你对她一直惦念,要不是安家一直得力,又在西北有些势力,侯府不愿意丢了这门姻亲,安夫人怕是都未必活到如今。那你如今把她从蜀地带出来,是想要如何,帮她讨公道?”
他一贯是个眼利心细的,又做惯了探子,刚照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安夫人的手。
养尊处优不愁吃喝的侯府世子夫人可没有那么一双粗粝斑驳、伤口层层的手。
“我之前听宫校尉说,庄女史得谈大姑相助,让一个有郁证的姑娘好了许多。太后这次南下会带着谈大姑一道,我想请谈大姑给夫人医治。”
“你要是想要求医,悯仁真人的医术极好的,她跟沈东家也亲近,你多给些香火钱。”
穆临安点点头。
谢序行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称她安夫人是养母,侯爷知道了可是要动怒的。”
穆临安微微摇头:
“无妨,我既然能将夫人从蜀地接出来,他们也不敢再对夫人做什么。”
说话时候他看向屋檐下蜷坐的妇人。
他从襁褓时候就被抱到靖安侯府,人人都对他有所求,要他撑起靖安侯府的门楣,要他与侯夫人的母家高氏亲近,要他忘了自己原本的父母只记得靖安侯府,只有永远穿着一身素衣的安夫人,她要他多笑笑,别当个小木头。
思及旧事,他微微闭上眼睛。
过去十多年里,他从没想过夫人是过得怎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