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3/4页)
晨谒在内廷垂拱殿举行,帝后已经冠服端严地,在东西两殿升了座。
内侍送枣栗盘来,这是新妇敬献官家的。自然稳稳承托住,跟随赞引入东殿,将大红漆盘呈敬到官家面前。
官家十分和蔼,遵循旧礼叮嘱:““戒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了很多东西,由东宫女官接下了。
复又入西殿,李皇后坐在宝座上,因是官家第三任皇后了,年轻、端庄,没有亮眼的内闱政绩,但合乎一国之母的一切标准。
自然把腵脩盘呈上去,皇后让长御接了,口中说着“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之余,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李皇后是很喜欢谈家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的,牵着她的手,温存道:“这阵子忙坏了吧?婚前这么多的规范要学,时间又紧,我只怕你疲于应对呢。后来四位嬷嬷回来,简直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就知道,太子有福,国家有福了。”
自然必要谦虚敬让的,低头道:“圣人过奖了,儿媳愧不敢当。学规矩原就是本分,不言辛苦。四位嬷嬷宽厚,处处提点教导,儿媳不过是听着记着,将来能侍奉长辈,为太子分忧,这才是儿媳的福分。”
极好,皇后听在耳里,知道这孩子是懂分寸的。新妇尤其是太子妃,受了夸奖首先自谦,自称愚钝,那是最要不得的。既然愚钝,怎么辅弼太子?既然愚钝,宫里是瞎了眼,才册立为太子妃吗?
人与人交际,遇见上位者必要的谦卑不能少,但绝不能卑微进尘埃里。你越卑微,对方就越俯视你,越看不起你,这是她入宫几年下来,从太后那里吸取来的教训。
皇后牵着她坐下说话,让人奉茶点吃食来。怜恤太子妃年纪小,当初会亲宴上,她笑眯眯吃完了整场宴,就知道家里养得好,性情也好,并不认为她贪吃,满心只觉娇俏可爱。
皇后向她推举宫里的软酪,“做得比外面好吃多了。上回我家里侄子得了个儿子,送的是班楼采买的面点,口味全不及宫里的。”
自然笑着应和,“班楼的铛头在益王府任过职,城里的酒楼都争相雇请他呢。那宫里的御厨,该是多好的手艺啊!”
口中闲谈,心里还是记挂着郜延昭,静下来便不动声色侧耳听,不知东殿里正说些什么。
皇后意会了,“我昨晚得知元白受了伤,碍于你们大婚,只派长御上青庐外问了问,到底也不放心。”边说边站起身招手,“咱们也过去吧。不说话,只旁听,不要紧的。”
于是跟着皇后入了东殿,在金丝熏笼边上坐下。官家并不忌讳她们在边上,皇后入宫只生了一位小公主,就算再生皇子,也不可能和前头成年的皇子们抗衡,因此她一直依附着官家,也坚定支持着太子。
郜延昭嗓音发紧,垂首道:“关于隐户村的进展,臣没有写奏疏回京,实在是因为不知该怎么下笔。那些人不是流民,节度使带兵缉拿后,才问出其中原委。爹爹还记得通威二十二年,齐王大败羌人,被迫退守百里,险些丢了真定那一战吗?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粮草跟不上,是不听劝阻,决策失误。事后齐王为自保,把责任推给前锋精锐虎贲营,命副将秘密处决那些人,不料走漏了风声,以至虎贲仓惶逃入内埠,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接了齐王手书,暗中派人追杀,这些人走投无路下,躲进了永安皇陵里。今次地动,震出了如此惊人的内情,臣得知后寝食难安,一边是至亲手足,一边是法度道义,臣不知究竟该怎么处置,才能让情法两全。”他说罢微顿了下,抬眼望向官家,“兹事体大,臣并未声张,且以皇陵修复需大量民夫为由,由工部出面,将这些隐户就地转为匠户、陵户,纳入官府管理,给予生计和身份。臣以为如此安排,至少安抚了这些蒙冤的虎贲,但不知竟有人对臣恨之入骨,在臣返回汴京的途中伏击臣,要置臣于死地。”
自然听着,先前的迷雾消散了,原来他最大的政敌并不是表兄,而是那个藏在人后的一母同胞。至于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是他们的母舅,相较于郜延昭,金家和郜延茂的关系更深更亲近,舅家爱长甥,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再贴切不过。
小心翼翼望向官家,不知官家会如何定夺,但作为父亲,见最得意的儿子被暗算,那种愤懑自是难以掩盖的。
官家脸色发青,愤然拍了下圈椅的扶手,“两个蠢材!皇陵中发现隐户的消息报达朝堂,他们哪里还坐得住!有心欺上,手段又不利落,这三百人并未被打散,这么显眼的目标居然都跟丢了,可见难堪大用。如今眼看以前做下的蠢事就要暴露了,事情解决不了,就解决那个会深挖秘密的人……”官家叹息着看向儿子,“难为你,大婚前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换做旁人,怕是已经栽在陈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