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清白已证,圣眷更隆。

自然静静站在那里,心一寸寸沉下来,一直担心的风暴,终于还是来了。

有人弹劾私藏兵器,官家即将人扣押下来,要是没有料错,辽王府前后已经布满看守的禁军,此时的王府,连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去。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她转头望向门外,外面是黑洞洞的长夜,她知道,这场仗得由她一个人打了。

若说不慌张,那是假的,帝王家富贵唾手可得,但性命也随时抵在刀刃底下。她须得尽快冷静下来,迫使自己思考,略沉吟了片刻道:“官家下一步,该验证弹劾的内容是否属实了……”紧握手绢问长御,“会派谁来?”

长御眼里凝着深深的忧虑,掖着手道:“御史台官员。”

御史台……御史中丞的家务事闹不断,应付起来应当不会太麻烦,但那位御史大夫,却是个棘手的角色。她记得元白同她说起过,御史大夫崔明允和齐王勾连甚深,这时稍有疏漏,都会被他们拿住把柄,进而扭转成攻击东宫的利刃。

她心里没底,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便隔帘吩咐长史:“将辽王府立府至今的账目文书、奏疏副本、亲军名册,都搬到前殿去。”

长史俯身领命,忙去承办了。

这些留存的文档虽然保管在长史司,但亦跟随每日的《日簿》,像内府日常事务一样,要经受无数次的核对查验。原本长史司内的官员,都觉得太子妃过于审慎了,如今却发现,这份审慎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手段。若是要论对府内兵库的了解,恐怕中途更换过的主簿,远没有太子妃清楚。

两盏灯笼穿过静谧的庭院,照亮了不甚明朗的前路。女官们左右护持着,搀扶自然进了前面的正殿。

人刚在圈椅里坐下,转眼御史大夫就率众赶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肃立阶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六月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连阶前的落叶都屏住了呼吸。

自然站起身,神情坦然,目光沉冷地扫过崔明允的脸,微微颔首,“崔台。”

和御史台的官员们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太子妃年轻,就算身份尊贵,遇见了这样的架势,也必定吓破了胆。可面前这小姑娘却处变不惊,眉目间带着不同于常人的沉着,即便知道祸事临头,也仍旧不慌不忙。

说实在话,弹劾辽王府私藏武器,这是最简单的构陷手段,一旦动用御史台,就算进入了侦办的流程,哪怕查出多一个枪头,这个罪名也就坐实了。尤其太子还掌管着制勘院,制勘院每天派出去多少人,干过多少脏事儿,动用了多少兵器,拿这个由头来给太子定罪,几乎一定一个准。

崔明允的脸上露出稀薄的笑,碍于她的身份,率领众人向她作了一揖,“深夜叨扰太子妃殿下,实属无奈。有人密告王府私藏兵器,逾制,官家下令彻查。请太子妃殿下暂且回避,人多手杂,万一碰撞了太子妃殿下,臣等吃罪不起。”

自然语调平缓,语气却笃定,“碰撞了我,领罪就是了,没有让我回避的道理。且我要与诸位言明,自我入府以来,府中兵库由我验管,崔台要怎么查,只需问过我,我自会给崔台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番话令台官们很意外,一个女子,执掌中馈也就罢了,怎么还掌起兵戈来。八成是打算核对有出入时,往自己身上揽,到时候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轻重,算错了账目,好和台官们胡搅蛮缠,以此替太子开罪。

崔明允自觉看破了她的伎俩,眼里露出一丝轻蔑,着力重申了一遍,“臣等领官家之命,不是来与太子妃闹着玩的,这种大事事关社稷,太子妃可明白其中利害?”

自然没有应他,转过身,让长史捧出了三叠文牍。

“第一叠,是历年赋税记录,请崔台仔细查验,若有不明晰的地方,只管问我。”

崔明允看着这三叠厚厚的文牍,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台官纷纷上前分阅。他自己取过末尾那本总账,指尖划过账目时顿了顿——不是因为账目太乱,而是太清了。每笔收支,连修缮马厩的三十文,都按年月、事由、经手人,列得明明白白,页脚还盖了州府核验的签印。

他有些不服气,凉笑一声道:“殿下府上,连碎砖采买也入账?”

自然淡淡应了声,“食君之禄,不敢含糊。”

崔明允咬着牙,继续往后翻找,末页上记录着,通威二十三年,捐辽王六成俸禄以充军需,旁批辽王标注“北疆苦寒,将士当恤”。

这可好,非但没查出错漏,竟还挖出了太子的义举。

崔明允询问那些拨动算盘的台官们:“可有出入?”

众人都摇头,“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