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春烟(第2/3页)

顾澜亭的脚步像被雨水粘在了原地,硬生生顿住。

他似乎生出一种荒唐的期盼,希望她能转过视线看到雨中的他,然后那张带笑的脸上露出惊骇恐惧之色,亦或者其他的什么神情。

可是没有。

她的视线随着那妇人的离去扫过街面,也扫过了他,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停留。

下一瞬,她便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掀帘,重新隐入了酒坊之内。

竹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澜亭僵立在滂沱大雨中,脚底像是生了根。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水线,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隔着朦胧的水烟雨幕,死死盯着慢慢静止下来的竹帘。

万物似乎在此刻凝滞,唯有冰凉的雨声充斥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急着躲雨的小童跑过,不慎撞到了他。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来。

那小童跑开了,他盯着酒坊,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举着伞的那只手臂轻轻颤抖,竹柄也被捏得咯咯作响。

她没有认出他。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竟然没能认出他。

就在此时,酒坊的竹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陈愧,随即她也跟着出来了。

烟雨朦胧中,两人站在屋檐下,少年往身上系着蓑衣,她则从门内取出一顶斗笠,微微踮起脚尖,亲手为少年戴上。

少年低头让她戴,穿戴好后翻身上马,她在檐下仰着脸,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朝对方挥了挥手,唇瓣微动,似在嘱咐什么。

顾澜亭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眼,心口袭来一阵剧烈的闷痛。

他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踩入身后一处积水洼。

泥水四溅,将他本已沾了脏污的袍角染得更脏。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朝来路走去,脚步凌乱又仓促,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回到客栈房间,顾澜亭将面具摘下捏在手中,燥怒地来回踱步,最终忍无可忍将面具狠狠掼在地上,尤觉不够,又把桌上的一套茶具拂落。

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门外的亲卫听到动静面面相觑,不由得担心起来。

顾澜亭自打从乱葬岗捡回一条命,便变得比过去更加不喜形于色,根本叫人琢磨不透,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模样。

可自从花朝节夜看到了凝雪,便开始屡屡失态。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顾澜亭平静的声音。

“进来。”

阿泰轻轻推开房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看向背对着门口的主子,低声道:“爷……”

顾澜亭转过身,神情漠然:“立刻让人赁一处僻静宅院,将陈愧请进去。”

“是!”阿泰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阿泰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爷,属下刚探得消息,那陈愧往雁门关方向办事去了,快马轻骑,此刻怕是已走出数十里,追上恐怕需得几日工夫。”

闻言,顾澜亭脸色愈发森寒,却没有立刻下令去酒坊拿人,反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换到酒坊斜对面的客栈三楼入住。

此后数日他日日坐在窗后,窗扇微启,冷冷注视着斜下方的酒坊。

他看着凝雪每日起早贪黑,看着她忙忙碌碌卖酒,朝着一群出身低微的市井百姓赔笑脸,看着她精打细算,应付着柴米油盐的琐碎。

他不明白。

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好?

起早贪黑,汲汲营营,要放低身段对那些粗鄙之人笑脸相迎,要为一文半厘斤斤计较。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最是低贱。

她当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狠心要他的命,就是为了来过这种为五斗米折腰的苦日子?

何等的愚蠢。

绵绵细雨一连下了三日。

顾澜亭也在窗后看了三日。

第四日午后,阿泰匆匆而来,低声禀报:“爷,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已捉到那陈愧,正押着往回赶,大约再有一个时辰便能送入赁下的宅院。”

顾澜亭嗯了一声,望着斜对面的酒坊半晌,冷冷一笑。

他起身更衣束发,刚拉开门忽然又停了脚步。

阿泰等人不明所以,就见主子把腕上的手绳摘下来,随手抛到了桌上。

他摸了摸手腕,才带人下了客栈,撑伞往那酒坊走去。

太原的春雨往年甚是吝啬,今岁却不知为何,格外的缠绵慷慨。

一连数日的霏霏细雨,将干燥的空气浸润得潮湿阴冷。

这日晌午,冷雨敲窗,长街上行人寥寥,酒坊里沽酒的客人也三三两两。

客人都有空后,苏兰苏叶去了后院厢房中小憩,前头只余石韫玉一人。

她趴在柜台上,面前摊开着账本,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着算盘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