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落雪(第2/3页)

“况且,倘若我当初不主动接近你,你我之间或许连这点怨恨也没了。”

石韫玉看向他认真的眼睛,嗤笑了声:“可若你我没有瓜葛,我就不会受那么多苦难,而你或许也不会有牢狱之灾。”

她顿了顿,“顾澜亭,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顾澜亭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不在意。”

石韫玉道:“你当真可恨。”

他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哪怕被她如何憎恶地驱逐,哪怕被斩断,也要死死缠绕着她。

她心绪翻卷,有些喘不上气,干脆沉默了下来。

伸手取了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入口中,牙齿轻合,酸甜清爽的味道炸开,神思也平复许多。

顾澜亭一直不言,只默默剥了几个橘子给她。

石韫玉没有接,再次平和开口:“你不觉得吗,你我之间本该无缘,我们的相遇是个错误。”

“若再无休止纠缠下去,换来的只有痛苦折磨。”

顾澜亭把橘子放在炉边,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我一直认为,你我之间是天定的缘分。”

他始终觉得,走到今日这一步,错只错在他用错了方式,而非错在相遇本身。

石韫玉知他偏执己见,这般空谈怕是难以说通。

她转开视线,望向亭外苍茫的雪景,缓声开口:“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宁愿忤逆开罪你这个权贵,甚至不惜冒着身死的风险也一定要逃离,乃至想要杀你?”

顾澜亭捏着酒盏的手收紧,低声道:“大抵知晓,也或许不知。”

石韫玉笑了笑,收回视线看着他,语调平常:“是尊严,自由,人格。”

“或许于你而言听起来很矫情可笑,一个出身卑贱的婢女,谈何尊严人格。”

“但的确如此。”

顾澜亭没有做声。

石韫玉继续道:“或许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庄子有言‘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1]

顾澜亭自然听过这句话。

尊严人格他明白,却无法全然体会另一点。为何会有人宁愿抛弃触手可及的富贵安稳、权势庇佑,也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炉边的橘子烤出清香,石韫玉又饮了一口酒,暖意与酒意让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想起了某位哲学家的话,不疾不徐道:“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2]

“律令、道德、习俗……这些是维系世道的规训,是必要的秩序,也可能是枷锁。”

顾澜亭听着这句话,陷入沉思。

石韫玉缓缓说着,嗓音似乎被风雪吹的缥缈:“然而对于我而言,最大的枷锁是这个时代,是这个世道。”

“更是你。”

亭外风雪不断,呜咽着吹过远处山野林梢,犹如万朵白花摇曳。

顾澜亭望着她明净淡缈的眼睛,升起几分她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仿佛下一刻便要如雪般倏忽消散在他眼前。

心底涌起莫名的慌乱,喉咙也干涩到说不出话来。

她的枷锁……是他。

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可顾澜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绪。

他不愿出口承认,更害怕承认。

垂下眼睫,他又仰头喝下一杯酒,抿紧了唇瓣。

石韫玉看着他沉默的脸,哂笑一声,心烦不已。

她索性不再多言,直接提起炉上微温的酒壶,拿了自己的酒杯,起身走到亭子最底下一层台阶上坐着。

任由风吹雪落,望着近在咫尺的湖面,有一口没一口饮酒。

没一小会儿,她头顶的雪停了。

她没有理睬,依旧慢吞吞喝着。

半晌,或许是喝的有些多,酒意渐渐上涌,她感到些许晕眩,手中酒杯一个没拿稳,“哐”一声轻响掉在冰上。

脆薄的冰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她伸手去捡,却有一只手率先没入带着冰碴的湖水,把即将沉下的酒杯捞了起来。

她扭头看去。

顾澜亭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此刻撑着一把伞,伞面大半倾覆在她头顶,遮去了风雪。

许是在她身后静静站了许久,他的鼻尖与眼尾都冻得有些发红,拿着酒杯的手指碰了冷水,也变得通红。

他在她身侧坐下,将捞起的酒杯放在一旁,没有说话。

石韫玉厌烦他这幅听不进去劝告,唯我独尊又阴魂不散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冷冷道:“顾大人沉默许久,可是在思忖如何驳斥我方才那番荒唐可笑的言论?”

顾澜亭的嗓音似被风雪浸染得有些低哑:“并非。”

石韫玉闭了闭眼,满心疲惫道:“那好,我不求你理解我那番话,也不奢望你能放过我。”

“但我真的很不喜牵连无辜,我只求日后你莫再用旁人威胁我,甚至有朝一日我若不慎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