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外(第2/3页)

顾澜亭怔怔听着,只见她似乎觉得冷,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扯出个笑。

“我吓得滚摔到地上,说我没死,我能活下去,我有用,什么活都能干,不要把我卖了。”

“赵大山吓了一跳,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张素芬倒是抱着我哭了一场。”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场大病竟慢慢熬过去了,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割猪草、背柴、烧饭……挨打。”

随着她平静无波的叙述,顾澜亭仿佛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瘦小孱弱的女童如何在冰河中绝望挣扎,又如何在无尽的劳役与打骂中艰难求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平静的描述,闷痛渐渐化为滔天怒意,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也捏出一声轻响。

还是让那一家子死得太痛快了,如此恶行,该剁碎了喂狗才对。

石韫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被天光照得莹莹发亮的河面,自顾说下去:“你知道赵二丫为何会在河里吗?是赵柱推的,就在这儿。只因那日偷吃了一小口他碗里的鸡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为了一口鸡蛋,他便想要亲妹的命。”

“你看,我的命,好像从那年起就不值钱了。”

“这该死的世道啊……”

顾澜亭觉得她后几句话有些异样,未及深思,便看到石韫玉转过头来,眼睛里漫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

“你说,我在此世就活该被人轻贱欺辱吗?”

顾澜 亭心像是被冰刺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不是的。”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笑了一声,随即是冰冷的讥讽:“可是……你不也曾是欺辱我的人之一吗?”

顾澜亭呼吸仿佛冻住了,下意识想辩解两句,可垂眸对上她含泪的眼睛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良久,才干涩地一遍遍重复:

“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石韫玉推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但愿你能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说完,便又静静看着天空,再未发一言。

顾澜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当天晚上,顾澜亭辗转反侧,仔细回忆了石韫玉这段时日来的异常举动,最终决定去趟杭州的寺庙。

他素来不信神佛,可每当事情有关她的时候,便开始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天未破晓,他便策马直奔杭州城。

然而,将城内大小寺庙、知名道观寻访殆尽,那些所谓得道高僧和仙长,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所言空洞,无一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解答。

最后,灵隐寺的方丈沉吟良久道:“施主心中所惑,恐非老衲能解,京城乃人文荟萃之地,高僧大德云集,或可前往一试。”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

从杭州至京城,即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个来回至少也需半月之久。

太久了。

他想了想,索性命顾风趁夜用迷香使石韫玉与陈愧陷入沉睡,而后请来几位杭州附近颇有名望的僧侣与道士,为她诊看。

可一番煞有介事的望闻问切,乃至焚香起课后,众人皆摇头,断言她脉象平稳,神思清明,既无邪祟侵扰,亦无癔症之兆。

客客气气送走众人,顾澜亭独立于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惨淡的残月,终究还是决定回京城一趟。

他将顾风唤至跟前,严令其务必带人看好石韫玉,不得有丝毫疏忽,又将余下公务细细交代给阿泰,旋即只带着顾雨一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未作停歇,只在驿站更换马匹。

顾澜亭的双手生了冻疮,眉睫的霜凝了又化,终于在七日后的黄昏,顶着凛冽朔风,驰入京城城门。

京城比之杭州,干燥寒冷更甚,天上飘着大雪。

他不及休整,只匆匆沐浴更衣,换过一身干净衣袍,便策马前往京师香火最盛的皇家寺庙。

然而事不凑巧。

守门的小沙弥合十禀告,今日寺中主持并数位高僧,皆应玉慧庵之邀,前往参与一场佛道辩经法会,需三日方归。

顾澜亭一愣,想起这玉慧庵似乎是他和玉娘去过的那个。

他等不了三日,问明今日法会尚未结束,当即调转马头,直奔城郊玉慧庵。

天上飘着雪花,积雪深厚,山路难行,顾澜亭伏低身子策马,狂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

抵达玉慧庵山门前,正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随即便是洒扫老尼一声无奈叹息:“唉,又输一阵。”

顾澜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顾雨,径直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