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郭禽被推了一个踉跄, 等他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女人竟然已经张开双臂迎着追来的村民们而去了。

她……

仿佛是彻底的疯了。

跳动的火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忽远忽长,山风吹起了她凌乱飞舞的长发, 露出了看不清的侧脸。

郭禽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 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被掏空了。

只剩下女人口里那破碎嘶哑的两个字:“快走!”

快走……

快走……

这两个字眼不断的驱使着郭禽, 他扭过身, 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的山林里, 没命的狂奔了起来。

呼啸的风声中,女人的方向又传来了几道声音,郭禽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京都两个字,可后面的几个字眼,却被夜风撕扯的断断续续的。

在男人们暴怒的吼叫声里, 在村民们嘈杂的呼喝声中, 彻底的被淹没了。

郭禽一个劲的跑着, 渐渐的,女人的嘶喊声,男人的唾骂声, 以及那火把所照射出来的光亮……

全部都被山林给吞没了。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黑暗, 变得寂静, 只剩下了郭禽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终于看到了村民以外的人群, 京都两个字死死的印在郭禽的脑海里,他想要朝京都的方向而去。

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甚至他对于世界的认知都仅限于那个封闭的山村。

他根本不知道京都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要坐车。

渐渐的, 郭禽学会了在山里面找野果, 去树上掏鸟窝,学会了在收割后的田地里翻找遗漏的谷穗或者根茎,也学会了趁着夜色,去别人家的菜地里偷几根黄瓜或萝卜。

他总是被狗追,被人骂,被人用石头砸。

有一次他在偷啃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玉米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那户人家的主人用鞭子把他背上抽的皮开肉绽。

郭禽蜷缩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哭出声来。

他的脑海里面反反复复的出现着母亲被用铁链锁住的模样。

就这样,郭禽走了大半年,从那年的初秋,一直走到了第二年的盛夏。

他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高高低低的楼房,看到了宽阔的路面上奔跑着的汽车,看到了那些穿着摩登的行人。

郭禽发现,他终于到了京都了。

但是繁华的京都对于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而言,并没有带来什么新的希望。

这里的楼那么高,路那么平,人那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让郭禽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他来了京都以后要干什么。

偌大的京都,也一寸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郭禽的人生经历贫瘠的可怜,他没有念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对于世界的理解全部都来自于那个山村里长辈的示范。

在他的认知中,强者可以随意的欺凌弱者,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亲情和伦理在利益和权利面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任五妹瘦瘦小小,伤痕累累的模样,很像郭禽记忆中的母亲。

所以他保护任五妹,把自己的吃的都给任五妹,这不仅仅是对于同等遭遇的怜悯,更是一种对于无力拯救母亲的遗憾的投射。

他不能让任五妹也堕入他母亲那样万劫不复的地狱。

可是……

想要保护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郭禽不会讲道理,也不懂什么法律,更不知道任何其他的途径。

他满脑子都是从亲生父亲那里模仿来的,简单粗暴的暴力行为。

所以郭禽觉得以暴制暴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有杀了任家人,任五妹才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选择了动手,也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瘦猴讲完了郭禽的经历,拿起面前林狱警给他倒的白水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着这个故事的余韵。

“所以说啊,我教他的那点儿手艺,不过是给了他一把更趁手的刀罢了,”瘦猴看着面前脸色凝重的阎政屿和雷彻行,嘴角含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浅笑:“他天生就是个坏种。”

在郭禽刚进来的时候,瘦猴就看上他了,因为郭禽和他一样,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视人命为草芥。

只不过郭禽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于是瘦猴在郭禽被欺辱了几次以后,主动伸出了手,把他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然后,就像是一个雕塑家,用手中的刻刀精雕细琢,这属于自己的作品一样,瘦猴也在一点一滴的打磨着郭禽。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他也不想死,所以他不能再做任何伤害旁人的事情。

但他却可以培养一个人,代替他去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