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5/6页)

更何况,盛凝玉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她从不愿意真的反省自己,哪怕过去这么些年,她但凡神智清醒时,也会反反复复在棺材里回忆起自己做下的事情,但最后只得出三个字。

——我没错。

“……抱歉。”

唯有一事。

盛凝玉想,这声抱歉,是她早就该说的。

她的瞳孔中倒映出青年的模样。

白衣胜雪,清冷如玉,眉心一点红痕,更如人间风月倏忽而至。

曾经的盛凝玉只以为自己是误伤,甚是偶尔心头也会赞叹这道剑痕实在留的漂亮,但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

谢千镜差一点就可以离开褚家了。

他只是看见了她。

是她牵绊了他。

盛凝玉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她扬起眉头,短促又散漫的笑了一声:“你曾说过,想杀我。那时我想,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否则啊,你可真是太没眼光了。”

他们之间,太近了。

近到谢千镜可以轻易看清盛凝玉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眼神肆意,语调轻佻,青丝垂落,发中缠绕莲花簪。

这样的熟悉。

以至于恍神的刹那,谢千镜好似又看到了那个胆大包天到敢藏在树中看他的剑阁弟子。

旧日阑珊,却从不愿深埋。

谢千镜弯了弯眼睛,盛凝玉看着他,也扬起了嘴角。

可她却又说:“我现在觉得,你恨我……想杀我,我都能理解了。”

若是她,在遭遇了那样的背叛后,她也会恨到想要杀了那个人。

谢千镜倏地敛了笑,他避开了她的指尖,站起身却没有离开,只是隔着一些距离,安静的俯视她。

她坐在那里,好似当年张扬不羁,编了个名字就敢骗他的盛明月;又像是后来那个冷淡自持、心性凉薄的明月剑尊。

可无论是谁,在所有的选择里,她从来没有一次选过“谢千镜”。

一次都没有。

于是她成了谢千镜的心魔,成了血肉凝成的尖刺,成了一旦触碰就会遍体鳞伤的不治沉疴。

谢千镜知道,他该杀了她的。

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无一不在叫嚣着,让他尽快的除去眼前之人。

可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从头到尾。

盛凝玉都没有避开谢千镜的神情。

她看见了谢千镜脸上的杀意,也看见了他手中渐渐凝聚而起的,缭绕着魔气的银缎白绸。

“谢千镜,你现在想杀了我么?”

盛凝玉仰起头,将自己纤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面前。

她看似毫无抵抗之力,心中却极为冷静的思考着,倘若这位能让那些高阶魔修俯首称臣的魔尊动起手来,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

此处是凤族,有守卫在,凤潇声再如何也不会见她身死而不救。非否师兄虽在人在他处,但星河囊中还有许多他与香夫人送的保命之物。再不济,她如今有了四分之一的灵骨,虽然到底身上还有些旧伤 ,但好歹还有凤鸣剑,也不至于不堪一击,总能……

“那年阶下,吹到清风,感觉有些冷。”

嗓音极淡极冷,像是寒月里吹过山巅雪的风,没有丝毫的情绪,只是在静静叙说。

然而锦衣之下,血肉温热。

黑红色的傀儡丝线散做漫天花火,握着法器的手此刻空无一物,只成了一个克制又眷恋的拥抱。

本该嗜血的魔物,此刻乖顺的低着头,安静的拥着怀中之人,好似守护着世间至高无上的珍宝。

“但现在,还好。”

魔种幻境,不止是她的,也是他的。

在那场交错的时空中,他看见了她的剑。

那一剑劈开了这位魔尊身上纠葛着的万万重傀儡丝,哪怕只断了一根,也弥足珍贵。

起码在那一刻,众生渺渺之中,她看见了他,也选择了他。

一缕清风。

谢千镜拥住了盛凝玉,越来越紧。

时至如今,哪怕此时此刻,他依旧在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想杀了她,也明明该杀了她,可是再多的怨,再多的恨,再多累积而起的魔气……只要一旦想起那缕清风,杀意就全数烟消云散了。

只是一缕清风罢了。

“谢千镜。”

盛凝玉伸出手时,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环在面前人的肩上。

若是没有那个猜测,或许盛凝玉并不会顾忌这些。但如今心头猜测越来越浓,盛凝玉几乎到了肯定的地步。

抬起的手最后落在了拥抱她的人的背上,很轻很轻,好似怕惊扰了一片雪花。

她这样近,这样认真又带着期待的唤着他的名姓。

谢千镜呼吸都有些停顿,胸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