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魔茧深处。

粘稠如浆的暗红物质在脚下涌动,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之声,数不清的猩红丝线自虚空垂落,几乎将天地包裹,如一块漂浮着的巨大幕布。

而在这幕布的包围正中,火海之上正中央,有一搏动如心脏的庞大暗红肉瘤。

血海翻腾,掀起烈焰万丈。

如果说外面的景色还有几分像是昔日的弥天境,那么此地,就是纯粹的炼狱。

血海翻涌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立其上。

正是先前千毒窟中,修士们言辞凿凿怀疑的人。

——谢千镜。

这位曾掀起血雨腥风的魔界之主神色平静,眉宇间甚至染上了些许疏淡的倦意,可那些让修士们束手无策的傀儡之障却像是有所忌惮般,全然不敢靠近。

更不能伤他分毫。

两相克制之间,轻微的血海翻涌之声

,自身后传来。

容阙缓步走来,蓝衣白袍,玉簪束发,周身缭绕着灵力,还有琴弦似的银白色丝线,端得一派君子风流。

他分明是踏在粘稠血海之上,姿态却依旧依旧温润清雅,恍若仍在剑阁玉簪花下闲庭信步。

容阙在谢千镜身后数丈处停下。

他眼上依旧覆着白绸,可目光分明扫向了那颗搏动的魔种,短短一瞬,又落回谢千镜平静的侧脸。

“魔尊大人确实厉害。”容阙赞叹,“只可惜,纵然你想起了那些往事,也是无用的。”

哪怕想起,但碍于天道束缚,谢千镜不是仍没办法说出口么?

容阙无所谓旁人,只要盛凝玉不知道,便没有人可以拦住他。

以琴弦藏傀儡之障,以玉簪落妖鬼之身,瞒天过海。

原来如此。

谢千镜语气平静:“原来如此。”

他仍没有回头,望着前方翻腾的血海,好似身后出现之人不值一提。

容阙倒是未曾料到谢千镜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嘴角仍带着笑,这个笑容却空洞极了,毫无温度。

他轻轻一叹,似乎极为惋惜:“当年魔尊大人也是谢家骄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是命运弄人。”

“容仙长不必试探。”谢千镜终于微微侧首,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那些往事,我并未忆起。”

只是有些事,并不难猜。

谢千镜太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而偏执到疯狂。

他抬起左手,一缕猩红的丝线缠绕指尖,跃动起伏时,与周围傀儡之障隐隐相似。

“倘若我此前如约去了千毒窟,此刻十四洲内关于‘傀儡之障乃魔尊操控’的消息,恐怕已传得沸反盈天。”谢千镜淡声道,“人证物证,容仙长想必早已备妥。”

容阙轻轻抚掌,笑容无懈可击:“魔尊大人果然思虑周全。我确实以为你会随明月同往。只是……”容阙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中心那巨大无比的魔种上,牵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确实未曾料到,堂堂魔尊,也会有踌躇不敢前的时候。”

听到这里,谢千镜总算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睫,目光终于从那些疯狂舞动的傀儡丝上移开,转向容阙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谢千镜的目光仅仅只在容阙身上逗留了一瞬,视线便虚虚地掠过容阙的轮廓,径直投向血海翻腾的尽头,那片更遥远、更混沌的黑暗深处。

“容仙长说笑了。”谢千镜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轻飘飘道,“我只是不想让九重为难。”

“九重”二字出口的刹那,容阙瞳孔中的红色骤然加深。

“——她名盛凝玉。”

容阙猛地踏前一步,蓝白衣袖在灼热腥风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他声音陡然拔高,语速蓦地变快:“她唯有一个雅号‘明月’,唯有亲近之人才能如此唤她——此事修仙界中人尽皆知,还请魔尊大人慎言。”

语气到了最后,竟是带着几分扭曲的偏执。

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霎时间,周围的火海轰然暴涨!

暗红血浪掀起数丈之高,炽焰舔舐虚空,将两人身影映照得忽明忽灭。

容阙失控了。

这位往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第一公子,此刻周身翻涌着不详的气息。

嫉妒,厌恶,愤恨,不甘……

容阙再不掩饰,身上妖鬼的气息勃然而发!

霎时间,覆在眼眸上的薄薄白绸被凤卷走,顷刻间化作齑粉。

这些齑粉散在空中,先是带来了一阵玉簪花香,不过转瞬即逝——悉数消失为血色的怨气、冰冷刺骨的恨意,如同实质般向谢千镜而去。

妖鬼怨气铺天盖地般袭来,宛如要将人吞噬。

可哪怕是世间最强大的怨气,也伤不到魔尊半分。

“容仙长,”谢千镜的声音在火海咆哮中依旧清晰平稳,他看着容阙身上奔涌的远比常人更为浓烈的情绪,略偏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