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第4/5页)

六月初九夜,李世民接到杜府密报,言杜相恐就在今夜。

他心中大恸,不顾夜色已深,立刻唤上李承乾,父子二人轻车简从,急匆匆赶往杜府。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着盛夏的闷热,一丝风也没有,天空漆黑一片,不见半点星光。懂天象的人都明白,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杜府上下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无尽的哀伤之中。杜如晦的长子杜构带着弟弟杜荷以及母亲杜夫人,强忍悲痛,在府门前迎接圣驾。

李世民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虚礼,匆匆摆手:“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朝着杜如晦的卧房方向走去。

卧房内,烛光摇曳。杜如晦靠在榻上,面色竟带着一种异样的红润,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微笑。比起半月前气息奄奄的模样,此刻的他竟显得有些“神采奕奕”。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李世民和李承乾眼中,却让他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分明是回光返照之兆!

“陛下!太子!”杜如晦看到他们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李世民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扶住他消瘦的手臂,声音哽咽:“克明!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快躺好!”

杜如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气息微弱:“陛下……微臣这身子,怕是不能……不能再陪伴陛下左右,为陛下分忧了……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别说傻话!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再为朕撑一撑!就撑一撑!”

杜如晦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浑浊却透着清醒:“陛下……微臣……怕是不行了……”

一旁的李承乾也忍不住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杜相,您别这么说……”

杜如晦的目光转向年轻的太子,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丝遗憾,断断续续地说道:“太子殿下……不必介怀……微臣的病,自己清楚……只是,可惜啊……可惜不能亲眼看到……看到陛下将大唐治理得海清河晏、万邦来贺的那一天了……”

听到这话,李世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克明!你别走!你若是抛下朕,朕该怎么办!这大唐的江山,不能没有你啊!”

在他心中,杜如晦不仅是运筹帷幄的肱股之臣,更是可以托付心腹的挚友,还是他未来的亲家。他怎么可以这么早就离开!

“克明……再撑两年……就两年,行不行……” 帝王的哀求声中带着孩子般的无助。

杜如晦无奈地看着哭的如同孩童的伟岸帝王,心中酸楚又无奈。

一旁的杜构、杜荷和杜夫人等人见到此情此景,悲从中来,低声啜泣起来。

时间在悲伤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杜如晦感到意识开始模糊,四肢泛起刺骨的寒意,他知道大限已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挥了挥手,示意想与李世民单独待一会儿。

屏退左右后,房间里只剩下君臣二人。李世民依旧止不住泪水,杜如晦虽然虚弱,神智却异常清醒。

他没有忘记作为臣子的最后责任,强撑着精神,向李世民留下了临终谏言,劝诫李世民要亲近正直敢言的铮臣,远离阿谀奉承之辈;并特别强调,对待周边的戎狄部落务必采取强硬态度,认为他们反复无常,缺乏信义,不可过分怀柔……

将心中积攒的治国方略一一交代完毕,杜如晦看着眼前眼眶通红、悲痛欲绝的帝王,终于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最后一个疑惑:“陛下……臣一直有个疑问……您……究竟是如何看待晏王殿下的?”

对于李摘月这个特殊的存在,即使以杜如晦的见多识广,也始终想不通陛下与皇后为何会给予如此超乎寻常的宠爱,这已然超出了对待功臣或方外之人的范畴。

李世民闻言,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坦诚相告:“克明,朕不瞒你。其实……斑龙乃是朕与观音婢的亲生骨肉,是大唐的公主。”

“……?”杜如晦灰蒙的双眼骤然睁大,流露出极度的震惊和困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世民见状,担心他与太上皇也一样多想,长话短说将李摘月的身世说了一遍。

杜如晦静静地听着,消化了好一会儿。

刹那间,所有关于李摘月的疑团,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宠爱、那些陛下皇后无条件的维护,都得到了解释。想起李摘月从小到大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每每利于社稷的言行,杜如晦苍白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发出由衷的感叹:“天佑陛下!天佑大唐啊!”

至于女扮男装这事,无伤大雅,其实他更担心李摘月日后会走偏,现今知道了李摘月的身世,让他越发有些担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