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李世民禅位一事, 表面上风平浪静,父慈子孝,交接丝滑顺畅, 然而诏令颁布之时,除却少数事先知晓内情者,朝野上下几乎无人能够真正做到内心波澜不惊。

即便是李承乾,闻讯后亦是心绪复杂难平,夜深人静时,未尝没有一丝怅惘掠过心头, 若是自己当年能再多撑几年,熬过那场病痛,今日站在太极殿中,接受父皇主动禅让的, 会不会就是自己?

只是这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这些年静心修养, 加之身体沉疴难愈, 他对那至高权位的执念早已被岁月与病痛消磨得所剩无几。更何况,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残破身躯, 即便真坐上了那位置, 又能支撑几时?

相比之下,李泰的反应,则要激烈得多。

当李世民禅位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传来时,李泰先是呆若木鸡, 继而彻底“疯魔”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个他曾拼尽全力争夺、甚至不惜触怒父皇的储君之位,如今竟被父皇如此轻易地、主动地交到了李治手中!而自己,连在场见证的资格都没有!

消息传达的当天他彻夜不眠,于书房中奋笔疾书, 将满心的不甘、怨愤与“忠谏”化作一篇言辞极为恳切、甚至声泪俱下的奏疏,恳求李世民万万不可于此时禅位,写罢,立即命人八百里加急,星夜驰送长安。

对于李泰的反应,李世民早有预料。他提笔回信,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让其在江都好好养身体,莫要再行将踏错。

这封回信,于李泰而言不啻火上浇油。他根本不在意信中那些看似关切的言辞,只牢牢抓住了一个事实,李世民禅位之心已决,无可转圜!

这认知让他更加暴怒难抑。自此,他几乎日日伏案,一封接一封地往长安写信。写给李世民的,从最初的恳求劝谏,逐渐变成了抱怨、指责,甚至带着哭腔的控诉。写给李承乾的,则满纸皆是讥讽与怨恨,指责他身为长兄,未能守住储位。自然,他也绝没有忘了李摘月,信中极尽揣测污蔑之能事,一口咬定李世民生出禅位之念,定是受了李摘月这“妖道”的蛊惑与离间!

收到第一封夹枪带棒、暗指自己是“祸国妖孽”的信时,李摘月只是挑了挑眉:“呵。”

她心中自然不快,但更多的是觉得荒谬与可笑,懒得与这早已偏执入骨之人计较,随手将那信笺丢进炭盆,化作了一缕青烟。

待收到第二封,李摘月看着那愈发狂乱的笔迹,只能无语凝噎:“李泰……莫不是这些年丹药吃得太多,把脑子彻底烧坏了吧?”

及至第三封措辞更加恶毒、几乎如同市井无赖咒骂般的信件送到手上,李摘月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种面对疯犬狂吠的漠然与不耐。

她与李泰早已数年不通音讯,井水不犯河水,这人怎么就像条疯狗似的,隔着千里之遥,非要追着她咬不放?

有本事……你去骂李治啊!那才是接了皇位的人!

李治:……

他知道这事后,对李摘月生出了十二万分的愧疚。在他看来,斑龙姐姐这纯粹是代他受过,替他吸引了李泰的全部火力。为表歉意与感激,他大手一挥,流水般的赏赐又涌向了昭曜和昭芸两个小家伙的私库。

相较于朝堂的暗流与复杂心绪,民间对此事的反应同样热烈,不过脑回路与朝野官员不一样,根据大家“朴实”的价值观,还有“玄武门”的因素,许多人都怀疑李世民是不是也遭遇了这类事,毕竟在他们眼中,李世民雄才伟略,建立大唐的不世基业,身为天可汗的他,刚刚结束了泰山封禅,虽然年纪大了,但精力充沛,怎么可能在次年就禅位了,为此因为这事,引起了好一波骚乱,要不是官府辟谣及时,李治差点成了“不孝子”。

当这啼笑皆非的误会传回宫中,退居大安宫的李世民抚掌大笑,得意非凡。

他对李摘月感慨道:“瞧瞧,这便是民心所向!朕与父皇,终究是不同的。当年父皇若是有朕这般功业,朕……是决计不敢行那‘玄武门’之举的。”

李摘月在一旁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而对于那些盘踞地方、树大根深的世家门阀而言,李世民的退位初看似乎是个好消息,毕竟,谁人不知新帝李治性情温软宽仁?他们自忖在“天可汗”的铁腕下讨生活不易,如今换了个“好说话”的皇帝,岂非正是重振家声、扩张势力的良机?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李治的“温软”仅是表象,或者说,是一种更为高明、更具韧性的统治伪装。他看似从善如流,很少疾言厉色,但推行的政策、提拔的官员、处置的事务,无不章法井然,暗藏机锋。对付那些试图挑战皇权或阳奉阴违的世家,他往往不用雷霆手段,而是抽丝剥茧,以律法、考绩、财税等“软刀子”层层削割,令人痛入骨髓却又难以公然反抗。几番较量下来,世家们才惊觉,这位新帝,远非他们想象中那般易于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