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正文完(第2/4页)

逼宫夺位。

当年要杀应星落的,不是祖制,不是礼法,不是百官逼迫,而是坐在皇位上的帝王。

是他的父皇,也是后来的他自己。

他重重摔落在地,冕旒歪斜,白发散乱,盖住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皇上!快传御医!”

刘荃跪扑上前,搀扶住顺元帝,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顺元帝先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待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暗中助了沈徵,又将宸妃旧事告知温琢,不禁怒从心起,一把将他推开:“你给朕……滚!你背叛朕,另投新主……朕永生永世,绝不原谅你!”

刘荃重重叩首,声音苍凉悲戚:“奴婢从未背叛皇上!清平山截杀,若太子不去,温掌院依旧是死!奴婢……只是给了他一个和皇上您当年一样的机会啊!”

顺元帝没了支撑,狼狈趴伏在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一片茫然。

刘荃闭上眼,苦涩开口:“奴婢九岁入宫,干爹教导我,在这深宫之中,唯有择主而事,死生不易,方是生存之道。可干爹又说,苟活尚且不足,我等卑贱之躯,若欲青史留得一抹清名,不做倾颓社稷之祸首,便要在乱局之中,长存仁悯之心。悯同宦之孤苦,悯宫闱女子之悲辛,悯无助幼主之伶仃。”

“康贞末年,陛下情根深种,对宸妃始终未能忘情,先帝闻之震怒,顿起杀念,臣奉命处置此事,却不忍以乱刀加刑、徒增苦楚,于是便以一包迷药迷昏宸妃,纵火焚院,只求娘娘魂归之时,免受苦楚。”

“那处寮房别院虽地处偏僻,火势却滔天炽烈,黑烟蔽月,百姓闻变惊起,闾里骚动,当夜陛下……也醒了是吗?臣守在门外,听见陛下撞倒了烛台。”

顺元帝脸色骤变,褪去全部血色,整个人僵成一截枯木,连呼吸都消失了。

那夜不知为何,他大汗淋漓,辗转反侧,久久难眠,夜半听见街巷骚乱,起身时撞翻铜盆,扑到窗边,便看见远处冲天火光。

隔着一层明瓦,橘光落在他眼底,刺痛他的双目。

他惶恐,无助,瘫软在地,不敢想那是宸妃的住处,自欺欺人是民房失火。

一夜枯坐,直到天明,大火总算是熄了。

他惶急夺门而出,刚踏出一只靴子,就听仆役急报,昨夜寮房别院失火,宸妃已尸骨无存。

刘荃伸出手,如同这数十年里的每一次,轻轻理顺他歪斜的冕旒,动作熟练而悲哀。

“干爹谋事向来周全,火自前院燃起,延烧至后院需半个时辰。暗巷中,更有数十内侍持水桶环列待命,以备不测,若陛下当夜踏出那扇门,如太子一般奋身奔往别院,先帝只陛下一子,那些内侍,又岂敢不即刻扑灭火焰?”

“奴婢并非叛主负恩,只是效仿干爹当年的行事之法,予温掌院一丝仁悯,也给太子殿下一个推开那扇门的机会啊!”

刘荃说完,也将冕旒整理得当,他深深伏首,再不言语。

顺元帝已经看不见他了。

一道天光毫无征兆地淌进养心殿,刺眼、残忍,如同当年那个破晓的清晨,他拉开房门时看到的一样。

长恨此身非我有,身困樊笼,心不由衷……

他身子一歪,彻底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长烛吐出层层蜡泪,又是几轮昼夜交替。

御医轻轻掀开顺元帝的眼皮,探过脉息,缓缓摇头,转身向沈徵行礼。

“殿下,陛下龙体大渐,脉息已是游丝之状,臣等回天乏术,殿下,早做预备吧。”

沈徵微微颔首,刚欲开口,床榻上的顺元帝却骤然睁开了双眼。

众人霎时屏息,齐齐望了过去。

顺元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怔怔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苍老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众人从未见过的、纯粹开怀的笑颜。

他枯瘦的手急切地伸向虚空,语气是少年般的轻快与兴奋:“星落,星落!快来,这里就是平良街,我从前同你说过的,京城最地道的吃食都在这儿,色鲜味美,你想吃什么?”

说罢,他偏头望向枕侧,目光温柔缱绻,好似那里真的有人轻声应答。

殿中御医嫔妃皆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你别怕,这儿人虽多,却都是良善之辈,况且有我护着你呢,我可是景王沈昭僖。”

顺元帝拍拍自己的胸脯,突然掀被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足莽撞向前奔去,手中似还紧牵着谁,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众人慌忙退避,让出一条道来。

他看不见满殿的人,只当自己仍在平良街头,牵着应星落奔至案前,语气雀跃:“闻闻香不香?这是艾窝窝,里头裹着桃仁、芝麻、瓜子仁、青梅、金糕、白糖,幼时母妃常买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