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夏夜的雪鬼 他该不会就这样睁着眼看了……
院里那堆木头就此放了半个月。
十几天过去, 谢非池才又翩然而至。
刨得溜光的木料,严丝合缝的卯榫,浸过桐油的麻绳。
麻绳一头绕在横梁上, 另一头打了双套结, 拴住坐板。架杆栽进土里, 往下一夯, 填了碎石, 再灌糯米浆。夏木荫荫的小院里就此立起一架小小的秋千。
乔慧打量着二人的作品,迫不及待道:“师兄你赶紧坐上来,我推你玩儿。”
谢非池额角微抽:“我不玩这种东……我不玩秋千, 你坐上去我推你一把便是。”
其实她有法力,自可驭风来推这秋千, 根本用不着他来帮。但她刚坐上去,便感到颈后有另一人浅淡的鼻息。好吧, 既然此男非要鞍前马后, 她也就好好享用。
身后的人一推, 那秋千往前荡着, 回落时仿佛是回落到他怀中。
她顺势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非池清癯的手握着一侧秋千索, 神色沉在树荫中, 道:“怎么,你盼着我回去?”
乔慧道:“不是,你要是留宿一晚我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谢非池淡笑一声:“我无需睡眠。”
“那有个人深更半夜了不睡觉, 睁着眼在我房里练功也挺可怕的。”
“你……”谢非池真有点被她气笑了。
他果然没走。直至夜色降下,他依然在这小小的一室中。院中草木葱茏, 影过槅子眼,投映粉壁上,如乱星在荡, 衬着一对静坐相对的有情人。
从前在师门,她去他院里找他,二人练剑、研习经法,如此过去半日,如今是他下凡来找她,不练剑,不修行,仿佛没什么事干了似的。
还是乔慧灵机一动,瞧见壁上悬着一架古琴。
桐木的琴,犀角的轸,珍珠的徽,白柘丝的弦,琴身木色深黯,光华幽转。
这琴是当日谢非池给她添置了一应家具时所置。君子习六艺,乔慧求学时虽学过琴,但不甚感兴趣,并未深研。家中添置一古琴,也权当个摆设放着而已。
不过今日有一现成的名师,拨一拨弦,娱情一番也未尝不可。乔慧当即将琴取下,转头对那人道:“这琴在此处放了多日了,不好真当个摆设,我琴艺也有些生疏了,不知师兄今日可有雅兴赐教。”
她莞尔,又再拍几句马屁:“师兄琴艺高超,听师兄抚琴,方知何为高山流水。”
谢非池得了她一番吹捧,面上虽不动声色,但一拂衣摆,已落座琴后。
乔慧心道,这么矜持!
只听他信手一拨,冷然音生,优游泛于弦上。
山静秋鸣,月高林表,云林春霁,鸿飞冥冥。
抚琴之人当真是名手。
乔慧原只想给二人的约会安排些什么活动,不致于大眼瞪小眼,如今听着,倒越听越入迷了。琴音如水,她的目光,也渐由弦上移到琴后人俊美的面容。
平日他也仪表俨雅,但眉宇间总有目下无尘的傲慢。唯有练字、抚琴时,方有玉映静水般含敛的美。二人皆是坐着,仿佛受美色召唤,不禁地,乔慧向他挪近些许。
察觉到她的靠近,那抚琴的人抬起头来,眼神幽静:“师妹也想弹?”
乔慧这才回过神来,一笑道:“对呀,师兄你起开,让我也试试。”她的神色仍是一派坦然,光明正大的。
“好,师妹你自便。”
他如此说着,但并未“起开”,不过与她相邻而坐。
乔慧心觉这氛围真有点怪怪的,但琴在掌下,她也跃跃欲试了。回忆起从前所学,她右腕悬着,以待弹弦,左手靠近琴徽,按弦、泛音。
虽他在旁,她有点儿紧张,但不妨事。
总之,她稍呼一气,刚想在弦上一勾——
一双冰凉的掌却已轻轻按在她肩上。
“师妹,你很紧张么?肩膀放松些。”
被他这么一按,自是失手滑音了,那古琴发出莫名其妙的一声,飘飘远去。
“哎呀,师兄你别捣乱,我自有分寸。”乔慧拍开了他的手。
然而这微妙的气氛之间,她大约是真有点儿紧绷,兼之不精琴道,一弹,又错音二三。
身旁的人不禁失笑:“这弹的是什么?”她聪慧灵心,原来也有不甚精通之艺。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横过她的手,向她示范了几个音。
二人的臂交错着。
琴弦微温,不知是柘丝温润细腻使然,还是她乱弹琴的余温。微温的弦贴在他冰凉的指腹,一温一冷,谢非池轻轻抚过琴弦,喉间不由得滚动一息。那弦在他掌底哑然一声。
乔慧有心扳回一局,赶紧揪住他错处,笑道:“哼哼,你不也弹错了,还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