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的心是无底的空洞 坠入那空洞之中……
已至三更, 乔慧这才将笔停下。
当日栖月崖一别,她久久不能成眠。
在结界中他对她的爱之一字,只沉默以对。她但觉好笑, 方才还口出狂言、咄咄逼人, 这下连正面答她的勇气也没有?他甚至将目光也移开。
“你不敢看我?”她干脆走近一步, 迎着山中清明月色, 坦荡看他。
他的目光终于回转而来, 但仍是不语,眉目墨黑,唇线锋利, 像一张白底墨色的画。苍白清古的画,铺展开来便是墨色滚滚, 他的眼神阴郁而沉重,笼罩在她身上。
晨风从没关紧的窗扉丝丝吹进, 扑到她脸上, 微凉。入眼先是檀木书案和一桌的公文。原来一切只是她小歇时做的一个梦。乔慧伏在案边, 半边颊枕着臂, 光洁的脸上浮出一枚压红的印子。
当日他一字不说, 直接走了。
而今举目而望, 四壁上仍挂着他从前添置的字画,就连她迈步,也是踏在他添的一方蓝底团花地毯上, 一汪青蓝无边无际地从书房铺展开去,如海。
终于, 她伸一下腰,收拾笔墨,收拾书案, 也收拾满腹心情。
披衣,洗漱,梳发,束冠,一气呵成,干脆利落,乔慧收拾了书卷,上值去。
然而街市上,竟无比的喧闹。
一众小童穿街过市、追逐嬉闹,嘴里高声嚷着:
“吐蕃冒犯昆仑,仙君降下天罚!听说吹来大风大雪一阵,把吐蕃皇宫的顶儿都给掀了!”
她怔愣地站住。
儿时,她也曾听过西北诸州的故事,在上一个朝代,西北还是胡汉杂居的乐土,商队连云,彩幡招展。前朝战乱,受封都督府的异族也不再听从号令,西北州县接连失陷,如今虽然收复一二,国土却已大不如前。
对西边的吐蕃与北边的胡人,朝廷虽不语,但民间极力地宣传他们之野蛮形象,百姓每每提起,都深恶痛绝。
因此当吐蕃伤亡惨重的消息传来时,街上几乎是人人相庆,奔走相告。
轰一声,市集上升起一丛火——是那打铁的,扬锤、轰击,熊熊火光衬托着这“喜讯”。
一时间大地沸腾,东都中人人议论。
穿过各色摊子,羹汤、面食、香饮、头面、冠梳、铜铁器皿,还有算卦、小手艺,黑的白的八卦旗在飘,薄薄的皮影人各持兵戈,在幕前站成一列……只听得人声纷纷,如火星乱冒。
有人说,听闻北边的胡人也相继臣服。又有人说,昆仑仙君庇护中原正统。
热闹彩声中,亦有人唱着反调:“那些吐蕃平民也罪不至死吧,何况,怎么知道昆仑下一步是不是就会是中原?”
乔慧从人群中匆匆穿过,将这纷呈的议论都听遍。
原来所谓的昆仑不会干涉人间,也是谋略家的谎言。
她的心思,和方才出言反驳的群众一样。焉知昆仑下一步会不会就是中原?
胡人、汉人,都是生灵性命,吐蕃侵略中土,若所谓仙君真要问罪,也是问罪发起战争的一干宗亲贵族,那些牧民农奴何辜。
他呢?翻涌起如此巨大的血浪,他有参与吗?
她站在州桥上,见风雨欲来,河水映出灰蒙天色。
*
一如她所想,吐蕃人命祭剑,只是一个开端。
很快,玉简光芒疾闪,传来了师门召在外的弟子速速返回宸教的消息。
大殿内不止师尊,各峰主,各大派的掌门也在,姑射,东海,栖月崖……大师姐坐于师尊下首,而留给另一个首席的位置,空空如也。
道幡下,黄金莲台上,白发金眸的师尊法音传遍大殿:“玄钧已有纠集兵马征讨四海之心,攻上宸教也只是时间问题,还望各位重启当年的仙盟,携手对抗昆仑才是。”
此言一出,一众掌门自是称好。
她与柳月麟坐在玉宸台弟子的席位之中,耳边各种声音扰扰,似乎是师尊和各位尊座在商量如何布防,如何反击。但那些声音都在她耳畔远去了。昆仑攻上宸教——这么重要的任务,想必“他”会打头阵……
但听殿中的东海君沧溟子道:“听闻吐蕃之事,谢非……玄钧之子也有参与。镇压朱阙宫也是谢非池一手策划,谢非池境界之高,恐怕如今只在九曜真君和玄钧之下,与一派掌门已经无异。玄钧父子都是强敌。”
“真君曾和我等说过的希望昔日首徒能弃暗投明之事,如今看来……”
九曜轻叹一气:“沧溟道友说得不错,确实是本座将非池的心性想得太过简单。”
两位掌门人话音刚落,宸教少年弟子中已有许多人出言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