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汲光从来都认为:一个人的世界,不应该只有一个支柱。
家人,朋友,宠物。
美食,游戏,理想。
就像是生物书描述的群落物种丰富度——丰富度越高,结构越复杂,对各种灾害的抗性就越好。
人的内心,也是一个小小的群落。
足够丰富的内容,才能在人生的风吹雨打下,顽强支撑起内心的生机。
反之。
将自己的世界全部寄托于单一事物上……那实在是太容易被摧毁。
。
喀迈拉应该从未想过将自己的苦痛倾述出去。
只是那片位于巨龙遗址的铃兰香花海,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记录的太多。
哪怕从未将内心深处的摇摇欲坠对着神像诉说,那在压抑中无意识流露出来一切,也会在时间作用下渐渐汇聚成湖。
汲光在魔域的百年,仿佛被困于斗兽场的死士,因机械般重复的战斗近乎崩溃。
而没有其他家人,朋友,也没有任何其他在乎的事物——喀迈拉也如身陷牢笼的走兽,度过了同样机械、难熬的一百年。
。
最初对自己出身一无所知的喀迈拉,要远比如今从容。
虽然在得知自己是被排斥的异类时,无声失落了很久,但他内心很快就建立起了围墙。
之后……独自捕猎,躲避天敌,对着月光对着夜幕祈祷,倾听森林的虫鸣鸟叫。那时的喀迈拉,脑海里只需要装着这些东西就足够了。哪怕被周边城邦出兵讨伐,喀迈拉也只是在躲藏过程中告诉自己:这就是自然规律,就像他也会去捕猎其他动物一样。
虽然不想死,但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也是“野兽”的一员。
但现在,喀迈拉的从容早已被打破。
这大概是从“荒野孤狼”转化为“人”的苦恼。
毫无牵挂的独行野兽什么都不怕,心有所爱的人满身逆鳞。
渴求他人的陪伴与爱,眷恋他人的笑容与体温,想要给予所有幸福给对方,想要让一切灾厄远离心念之人身旁。
于是,就变得患得患失。
可就算如此,也不愿意回到曾经一无所有的日子。
爱就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因为一无所有,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异域旅人,就这样成为了野兽世界的一切。
一眼望去的心动。
目不转睛的凝视。
小心翼翼的呵护。
甚至在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本能用一切讨对方的欢心:收藏的所有草药,每天第一时间捕猎回来的最新鲜的肉,还有脆爽的水果,甚至是自己柔软的皮毛。
只要看见对方的笑容,就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喜爱这种感情,真是毫不讲理。
而在得知自己的出身后,喀迈拉的天好像塌了。
对黑夜对月光的信仰产生了退缩,懵懵懂懂的爱意被冷水浇灭。
甚至无法再坦然跟随人类的身边。
一只污秽恶魔,要怎么成为神明的信徒,成为人类的伴侣?
突然间,一切从容与自卫的围墙,都坍塌了。
自己曾经遭受的排斥,成为了理所当然。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挫败与颓丧压垮了脊背。
可生命真是顽强啊。
就算如此,混血的怪物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一丝……自己的爱能被回应的希望。
喀迈拉目光所向的人类,是活着的奇迹。
像是太阳,像是月亮,像是星辰,像是烈焰。
——像一切的光。
光抓住了野兽求救般伸出了利爪。
于是,混血的怪物也好,荒蛮的野兽也罢。
喀迈拉的一切都被接纳。
孤狼就此蜕变为人。
。
喀迈拉望着汲光手里晃悠的书,无声抿了抿嘴,托着黑发神祇的单臂也无声收紧。
他的内心乱成一片。
——不高兴吗?
——不,不是的。
不提这是汲光的好意,就光谈同胞……虽然已经很久远了,但喀迈拉的确一度期盼过兽人同胞的存在。否则,当年他也不会自己偷摸溜到兽人族的小镇。
哪怕当下已经不再抱有期待,准确来说,已经不在意了。
可当年幼的猫人用闪亮的眼神注视自己,当星月大殿的兽人对着他的石像祈祷,当汲光低声读出书籍上的文字,强调自己是混血兽人而不是混血恶魔后,喀迈拉还是多少在心底产生了波动。
毫无疑问是喜悦居多。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不安。
在汲光的注视下,喀迈拉沉默了好半晌。
蛇尾焦躁地摇晃,最终,他低声说:
“……我不在乎我的世界会不会太小,实际上,我觉得刚刚好。”
“我的确讨厌我那半污秽的血,但是,只要你不会厌恶我就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