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4)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且每到午时或是夜晚便要停下扎营,一路慢行,不像是要匆忙赶回京城,倒真像是帝王出巡,四下游览各处风景。

天下各州四分五裂,云琢玉独占晏平州,岫州和渚州之地,将京城启安围于中央,几乎相当于独霸北方,然而天下未平,即便有军队清道,也绝对称不上完全的太平。

如此举动,绝对称得上懈怠和大意。

谢晏清读的书不算多,在启安城与流亡途中见得却多。

曾经繁华的启安城中,不论亲贵,只说小吏就不将百姓放在眼中,任意责打唾骂,口中直呼刁民,对于起义者亦嘲笑其痴心妄想,从不放在眼中,从不觉得天启江山会衰亡,可它就是飘摇将亡了。

流亡途中亦是如此,持刀掌权者多易骄傲自满,疏忽大意,只以为自己拥兵自重,便可夺得天下。

曾经的岫州张宙,渚州李松皆是如此,一步登天,视天下如囊中之物,视他人皆是蠢笨,最后一败涂地。

云琢玉如今在各州之中应是最接近至高之位者。

兵粮充足,民心所向。

他应该骄傲自满的,此举也实属骄傲自满。

但谢晏清与之共处同一马车之上,却没能从他的身上看出丝毫轻狂懈怠。

即便他对帝王之尊的他素来不敬,却并无欺侮践踏之意。

他只是懒洋洋的,时常睡觉,偶尔靠在窗边欣赏其外风景,偶尔不敬以做乐趣,偶尔给他……讲故事。

就是讲故事。

有一些或许是他路上的见闻,他说硕果长成,候鸟迁徙,小儿辩日,螳臂当车;亦说百姓拾稻,树皮草根皆可为之食,烹调不一,味道不一。

有一些则像是他瞎编乱造的,什么脚下的土地是个球,天上的星星是各种各样的球,有的球上风沙遍地,有的球上火焰燃烧,其中诞生了各种各样的小精灵,每天勇敢的跟恶劣的环境搏击,而这些球其实是一个巨人手中的弹珠,手指一弹,就叽里咕噜的滚过来滚过去,这就是太阳朝升夕落的原因。

谢晏清一开始听得认真,后来沉默的看着那饶有兴味的人,任凭他胡诌。

他的嘴巴里有实话,但许多话夹杂着谎言,难辨真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身上明明有着野心和欲望,却又觉得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近观者尚且看不透,更何况其他各州拥兵为王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乃是常言。

即便那些人自以为寻到他的弱点,群起而攻之,一人也是独木难支。

云琢玉却说:“那就做摧木的风,做木多无聊。”

这一刻,他又是骄傲轻狂的。

谢晏清看不清他。

……

车队被伏击了,敌方放了烟雾,埋下了绊马索,以巨石从滚坡上砸向车队,死伤很多。

然而无论是进攻者还是被袭击者,都不属于云琢玉手下的人。

敌方得到的消息出现了偏差,来自两方的人都想要他的命,然后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剩余者全部被俘,被带至完好的车架前时,皆是目呲欲裂,不可置信的神情。

被俘者卸了一身的甲胄兵刃,被驱赶着挪开道路上的碎石。

车厢之中,云珏捏着那枝箭,细细打量着箭尖上泛绿的地方。

“主公,这箭上涂了剧毒,见血封喉,毒来自于千障林,箭尖的矿石出自壑原,箭身木材出自青州,箭羽来自霁州。”马车外有人回禀,“那些拆卸的武器亦是,无法辨别具体来自哪里。”

“人呢?“云珏轻捻着那支箭问道。

“禀主公,已经查过那些人,队伍中各地口音皆有,穿着也辨别不出,不过观其身手体态,应该是养的死士。”又一人提着染血的鞭子上前说道。

“也就是说辨别不出是哪一方。”云珏说道。

“属下无能。”车外二人皆是抱拳谢罪。

“胆敢袭击天子,真是罪大恶极。”云珏收回视线,将手中箭支递出道,“东西保存好,继续查,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剿灭那群乱臣贼子。”

“是。”一人双手捧过,小心将其收入匣中。

“清理道路还要多久?”云珏问道。

“禀主公,明日就可启程。”另一人说道。

“既是死士,留下一二可用之人。”云珏说道。

“是!”那人应声离开。

车门打开,峡谷间的风缓缓拂入,远处有着碎石搬开的声音传来,有些嘈杂,但在那轻倚在车厢中的人懒洋洋的哈欠中沦为了飘渺的背景音。

死士择主,择主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有朝一日要为其主而死。

以云琢玉的理论,死士之中即便有叛主投诚者也不会收。

各州的信息皆有,无法辨别到底是哪一方主使,但布下此局的人没有得到答案,却没有丝毫恼怒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