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在同他道歉。

用那样生疏、带着歉意的语气,仿佛他们是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图渊盯着床上的少年,顷刻转身,去浴室洗干净双手,将白色的毛巾摊开,平放在掌心,用吹风机吹热。

他将吹热的柔软毛巾铺开叠成一条,垫在图南雪白的后颈上,一点一点地掖好。

图南扭头,抬手摸了摸后颈温热的毛巾。

他擦头发擦了半天,除了发顶的头发被擦得蓬松翘起,潮湿的黑色发尾仍旧搭在后颈,时间长了,像块浸了水的软布,冰沁沁的凉。

冰凉的肌肤被温热的毛巾一熨,舒适得叫人忍不住歪歪脑袋。

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暖热的风拂过潮气的发丝,指节名分的手指穿梭于柔软的发丝,颈窝烘得暖洋洋。

卧室安静得只剩下吹风机运作的声响。

“图晋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沙哑的嗓音响起,“——让你给别人道歉,说对不起。”

图南微微一怔。

图渊低着头,半跪在床上,暖热的风随着柔软的发丝拂过手掌。他看着细软的发丝浮起,露出一截雪白瘦削的后颈,伶仃的一截骨头轮廓越发清晰。

温热的暖风汇成一条河,流进眼眶,将他的眼眶吹得赤红。

图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图渊还是像从前一样,给他吹头发。

他说可以自己来,图渊却没应他,但图南能感觉到图渊不高兴。

如果是从前,他会抬手摸一摸图渊的脑袋,或者摸摸图渊的鼻梁和眼睛,像小动物之间的亲昵一样,图渊会握着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安静一会,情绪就变得好起来。

可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跟从前不一样。

人类的感情很复杂,图南身为系统,只知道人类有喜怒哀乐,却不知道人类在高兴的时候会悲伤,在悲伤的时候也会高兴。

于是他只能这样回答图渊的话,“哥哥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图渊关掉吹风机,起身平静道,“一点都不好。”

图南抿着唇,拧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他想起这里是图渊的家,只能小声地替图晋辩驳,“没有不好。”

他说得那样的小声,图渊的耳朵却好像比狗还灵,“是,他好,我不好。”

图渊将吹风机丢在床边,“你对他说很好,对我就说对不起。”

他一寸寸逼近,直到抵住图南的鼻梁,看着图南纤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

宽大的手掌扼住图南的下颚,将他推倒在床上。

图南倒在床上,察觉到温热的手掌扼住他伶仃的后颈,慢慢收紧,来人也倾身压了下来,“你对我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那么残忍——”

图南轻轻闭上眼睛。

长久的寂静中,他几乎以为图渊就要这样慢慢收紧手掌掐死他。

但下一秒,胸膛忽然一沉,图渊将额头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我恨死你了……”

他的脸贴着图南的胸膛。

图南的胸膛浸满了滚烫的泪,怀里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仿佛带着无尽的委屈。

“我恨死你了……为什么说一开始选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骗我?”

“为什么要将我的东西丢掉?为什么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来找我?明明我就在海市。”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连看到那些东西都觉得恶心吗?”

贴着他胸膛的青年抓着他的衣服,分明压着他,位处高位,眼泪却大颗大颗流下来,死死地咬着牙,不让一丝哽咽的声音泄出。

“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眼泪流得那么的多,好似要将这两年深夜流的泪毫不藏私地补齐。

图南胸膛都被浸湿了,烫得好似心脏都蜷缩起来。

他呼吸顿住,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又开始低声说对不起。

他知道图渊恨死他了,毕竟当初他说的话确实极其残忍且不近人情。

他不知道爱能生恨,也不知道其实消弭那些恨只需要一点点爱即可。

图南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对不起……”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图渊是真的背叛了图家,毕竟铁证如山。

整个世界只有他知道图渊是无辜的。

他早早就知道世界剧情线发展的轨迹,但是为了任务,他必须要对着无辜的图渊说那些残忍的话,必须要跟着图家一起对图渊赶尽杀绝。

纵使图南知道这是每个气运之子都会经历的磨难时刻,但此时此刻,他仍旧为自己当初说过的那些话感到抱歉。

也许图渊是他第一个如此长久接触的人类,又也许是因为此时的图渊太过难过,可他能跟图渊说的只有对不起。

可图渊不给他说对不起,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图南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