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世界八(二十二)

瓷炉药罐咕嘟咕嘟作响。

图南挽起雪白衣袍,一把小小蒲扇摇晃,清苦的药香四溢。

不大的青釉瓷炉燃着赤色真火,药液正在翻滚。

薛惊寒披着一件外裳,目光柔柔,看着给自己熬药的图南。

他看着挽着袖子的图南在药罐前摇着蒲扇,心头就好似甜出了蜜。

满眼柔情地看了半晌,薛惊寒弯了弯眸子,走过去轻声道:“小南,我来吧。”

摇着蒲扇的图南偏头,“怎么下来了?”

薛惊寒接过他手里的蒲扇,“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这次走火入魔似乎把图南吓得不轻,又是帮他掖被子,又是帮他熬药。

薛惊寒哪受过这样的待遇——向来只有他伺候小狐狸的份,哪有小狐狸来照顾他。

他看到图南替他熬药,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最后盯着火候这种小事,自然是由他来做。

可没想到,薛惊寒还没接过图南手中的蒲扇,就被图南推了出去。

那一点点的力气,哪能将一个元婴期的修士推动,可薛惊寒仍旧是含着笑,举着手,做出一副讨饶的姿态,“好好……我不在这烦你……”

图南用双手将青年推出去,继续回到药炉前熬药。

他低头掏出自己的储物袋,忙忙碌碌地往药炉里放药材。

薛惊寒斜倚在厨房门边,眼底含着笑,抱着手,满面柔情地望着白衣青年,心里头只觉得异常满足。

傍晚,图南捧来一碗汤药,叫薛惊寒喝下。

薛惊寒心里头美得很——自从他这次走火入魔后,图南对他可是越来越好了。

他刚要捧起汤药,图南却轻轻用玉勺舀起一匙药汤,低头吹了吹,递到他唇前,神情关切地叫他趁热喝。

薛惊寒一愣。

图南以为薛惊寒觉得烫,低头又轻轻吹了一口,才举起递到薛惊寒唇边。

薛惊寒双手扶在床上,乖乖地去喝汤药。

哪怕这会图南在药汤里下毒,他怕是喝了后还要赶在毒发身亡前大喊好喝再来一碗。

一勺一勺地喂完药,薛惊寒看着图南起身,只悔恨从前没有早点走火入魔,竟不知道走火入魔一会还能得到图南如此照顾。

月上柳梢头。

宽大的床榻上,散着发的图南低头。

发丝垂落,拂在薛惊寒掌心。

薛惊寒怜爱地将几缕冰凉的发丝握在手中,听到图南问他,“惊寒,你的心魔是什么?”

薛惊寒动作微微一滞。

半晌后,薛惊寒笑起来,不大自然道:“……就……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些。”

他没看图南的眼睛,手指勾着圈着几缕发丝,轻声道:“……我怕修炼得太慢,你不高兴。”

实则不然。

薛惊寒没说自己在走火入魔时看到的那个青年。

带着面具的青年,朝他遥遥望着,神情既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在说——他与他没什么不同。

那挑衅与怜悯的目光没由来地叫薛惊寒暴怒,暴怒之中却有夹杂着些许不安。

他想起这些年做过的梦。

梦里带着面具的青年也是这样同身着白袍的图南看花赏雪,他叫小狐狸叫做小南,青年就唤小狐狸为阿南。

薛惊寒不明白为何带着面具的青年会用如此微妙的怜悯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任何关系到小狐狸的事都会叫他心神不宁。

一双泛着凉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脸庞,垂着发的青年朝他抿唇一笑,“以后不会了。”

图南望着薛惊寒,眼眸如同霜雪消融,“往后我陪着你慢慢修炼。”

薛惊寒失神了好一阵。

图南这话不假。

自从薛惊寒冲击化神期走火入魔后,图南便不再每日叫薛惊寒修炼。

春日,他会在春光明媚时叫薛惊寒陪他一块采花酿酒。

两人在桃花树下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将十几年前埋的桃花酿挖出来,随后将今年新酿的桃花酒放进去。

酿好的桃花酿清洌醇香,入口绵软如絮,图南贪杯,多喝两口。

不多时,一只晕头晕脑的小狐狸趴在案桌上,懵懵懂懂地望着薛惊寒。

薛惊寒低头,含着笑,伸出手指轻轻地逗小狐狸。

小狐狸乖乖地给他摸,软乎乎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薛惊寒想起在识海,赤色的火龙一口将小狐狸含在嘴里,好像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分离。

他哄着晕头晕脑的小狐狸变成人形。

小狐狸乖得很,变成人形后窝在他的怀里,脸庞泛着薄红,眼尾也发红,朦朦胧胧睁开眼,只需要一眼,便叫人心神震荡。

薛惊寒抱着醉酒的青年进入内室,放在床榻上,撑着手,低着头,目光温柔地望着沉睡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