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四次试图躺平是祂是她还是他?……

芙蕾拉尔诞生于最古老的马蒂兰卡。

远在人类尚且蒙昧,古龙还是幼崽的时候……广袤的亚尔托兰沙漠还是一片绵延不绝的碧绿林野,温暖的克里斯托则淹没在深海之中。

毕竟,祂是掌管爱与美丽的神明。

远在学会使用工具、发明文字之前,人类便萌生了对爱与美的追求——这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源泉,人与野兽不同的区别。

爱总是美好的,对吧?

——刚刚成为神明的前三千年,芙蕾拉尔一直如此相信。

祂给人类赐下无暇的花种,培育他们对美丽和礼仪的认识,关心每一个向自己虔诚祈祷的信徒,真诚地满足关于爱与美的祈愿……

前三千年的爱与美之神,是位广义意义上的“善神”。

爱与美本就是人类社会中正向的追求。

可是,渐渐的,祂开始感到寂寞。

她,或者是他?

我是谁,是男是女,多少岁,来自何处,家住何方?

——最初诞生时的自己,神明已经全部遗忘。

蜕变为神明之前是什么性别、什么样貌也早已模糊,究竟镜子里的这张脸是我原本的脸吗,这头美丽的银发是不是曾经代表了什么——我来自何处,要去向哪里,究竟为何总要满足他人的祈愿,而且——所谓美好的爱,所谓无暇的美丽,真的存在吗?

即使剪断所有偏移的情感,低劣之人终究会背叛伴侣;即使赐下无数庞大的祝福,美丽之人终究会腐化老去。

成为神明的六千年后,芙蕾拉尔开始感到疑惑。

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端详着殿下的芸芸信徒。

说实在的,爱与美丽,千千万万信徒在祂耳边低喃的追求的这些……

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不知道。

神明便走出了神殿,抛下神官与信徒。

祂幻化成俊美的男人,又幻化成艳丽的女人,融进人群中,探索着人类拼命渴求的所谓的爱——就这样,又是六千年过去。

古老的传说里有格外俊美的男人被妻子与情夫合力溺死,传说里有格外艳丽的女人放出毒蛇咬死了丈夫与儿子,传说里有仁爱宽和的信徒以身奉献……

相遇,相爱,背叛,相守,背叛,再相守……

家人,友人,爱人,亲人,慈悲之人,甚至是路边的流浪狗。

化作任何性别,化作任何物种,从悲情的故事体验到圆满的故事,从凉薄的负心汉变作蜜罐里的公主。

爱神导演了无数故事,也演绎了无数故事。

期间龙族越发昌盛,人类也建起了像样的国度。

芙蕾拉尔仰头看看天上飞过的龙,转身回到神殿。

整整六千年在人群中穿梭,祂已经明白了——所谓爱,是永远无法被完全操控的,愚昧之物。

不完满,不美丽,再圆润的故事也会有瑕疵,因为故事的主角——人类,本就是愚昧的、有瑕疵的、不美丽的。

不存在全心全意的完美之爱,每个人是爱对方的地位、容貌、财产、个性、任何能给自己带来慰藉或好处的部分……

每个人都只会爱自己。

可就连爱自己,他们都那么笨拙,爱不出完美的样子,而是无限期地纵容。

纵容着自己的缺点,纵容着自己的错误,纵容罪过纵容……

众生百态,口口说爱,皆是丑陋。

身为爱神的祂感到悲凉,身为美神的祂却有些厌烦。

爱与美之神坐回了自己的神座,垂眼望向空荡岑寂的大殿。

就这样望了一千年。

神明的时间永无止境,祂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一千年后,神殿的地板爬上冰晶,纷纷扬扬的洁白初雪降落在窗外——神明恍然,啊,那才是真正纯粹美丽之物。

无思无想,洁净稚嫩,初初降生便死去,来不及被世间的丑陋污浊染脏。

纯净的雪真美。

晶莹的冰真美。

以及冰雪之间,独独探出枝头,在祂花园中独自绽放的那朵猩红玫瑰——神明伸出手,捏住花瓣,将艳丽的红变为盈润的白,又摧折为酷寒的冰。

祂把玩着这支玫瑰,终于,认识到了。

何必去污浊又丑陋的人之间找寻呢,祂才是爱与美的神明,祂才能一手创造出最完美、最美丽的爱。

就由祂来缔造吧。

神明挥挥手,艳丽的女人再次浮现,俊美的男人也跃出分身,神明再一次将自己分出无数个化身——然后将他们改换造型,捏出性格、身份与灵魂,牵上丝线,又放在了袖珍的花园中。

永远融洽的父子、母女演绎着亲人之爱,永远信任的朋友、师长诠释着友人之爱,永远会向世界奉献自己的广博伟人表达着仁爱——而最复杂、最不稳定、最容易出错又最容易变丑陋的爱情,由神仔细检查,专心缔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