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寒夜歌(一)
闻朝是在瑶天域的一个小村庄诞生的。
那里乃虎族聚居之地, 而她所在的,则是其中一个分支。
她生来无父无母,靠族人接济过活, 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也因此,她化形晚, 且格外瘦弱, 在崇尚武力的妖族备受欺凌。
八岁那年, 她被骗到一间茅草屋, 等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身处火海之中。
她从里面爬了出来,却也因此毁容残疾, 终日缠着绷带, 几乎不曾开口说话。
那些人断定她活不过九岁。
可她依然顽强地活了下来,哪怕丧失尊严,饥寒交迫。
十岁那年,她听说了东商的事迹。
所有人都说他是地狱出来的魔鬼, 是史上最残暴的君主。
但闻朝信奉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刻下了乌鸦的图案。
她苟延残喘地活着。
和无家可归的猫狗作伴, 把不会讲话的花草当做朋友。
她最擅长的事不是如何打架, 而是如何微笑。
有一天, 村子里来了个奇怪的男人。
一身雪白的衣裳, 出手干脆利落, 将她从饿狼口中救下。
这样的人, 居然说他是一路流浪过来的。
闻朝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的人。
如天神一般强大, 又如鬼魂一般幽冷。
明明有一双那么漂亮的眼睛, 却始终漠视所有, 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在悲伤吗?还是感到了寂寞?
闻朝畏惧他,可又莫名被他的目光吸引。
于是她用树枝一笔一划,写下了此生最勇敢的一句话:[请带我走吧。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出乎意料,她的哀求起效了。
不知是看在她作为东商信徒的面子上,还是那个人真的感到孤单,总之她没有收拾包袱,跟着他离开了村庄。
那一年,闻朝十二岁。
起初,他们不怎么说话,风餐露宿,到处流浪。
男人是个极度沉默的性格,顶多给她猎两只兔子、野鸡,或是给钱让她去镇里买几身衣裳。
她对穿什么无所谓,有时候是男孩的衣服,有时候是女孩的衣服。
有一天,男人喝醉了。
他有个奇怪的癖好,每逢阴雨天都会喝酒,然后在棺材里沉睡很久。
那一次,闻朝没忍住问他:[为什么,喝好多酒?]
男人从棺材里坐起,抓着头发望向山洞外阴沉的天空。
“因为我身体里有讨厌的东西,每到阴雨天,都会痛得生不如死。”
闻朝无法理解那种疼痛,但从他苍白的脸和流下的冷汗可以看出,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她默默蜷缩在一旁,盯着洞外等待太阳出来。
男人瞥了她一眼,慵懒地靠着棺材,若无其事地说:“忘了告诉你,我叫寒烟。”
闻朝蓦地抬头,隐隐露出的蓝眼睛泛起光亮。
男人说:“你想继续叫之前的名字,还是我重新取一个?”
闻朝向他比划:[要新名字。]
寒烟淡淡垂眸,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漫不经心开口:“夜饮天既明,朝歌日还晷。”
“既跟了我,就叫你——寒歌吧。”
她笑了起来,用力点头,显然是喜欢极了这个名字。
或者说,这个姓氏。
之后的那些日子,他们踏遍半个妖界。
在北海域的时候,寒歌从厚重的冰层下,挖出一个种子。
[竟然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活。]她惊叹着端详。
寒烟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对这世间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她早已习惯,认认真真地看着种子比划:[您的箫叫君子箫,这个花就叫淑女花吧。]
寒烟毫不留情:“它未必能开花。”
[不会的。]少女依旧乐观,[我感受得到它生存的意志,一定能等到它开花的那一天。]
可惜她终究没能等到。
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早在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寒烟想了很多法子,炼出一堆丹药,不间断地给她喂心头血,但没有一样见效。
她一病不起,每天大多数时候都意识不清,很快命薄西山。
那一年,寒歌十三岁。
寒烟背着她走过天阶,在菩提树下质问上苍。
“天道,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来拿啊!”
“我死了你就能放过她吗?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所有愤怒都化作无力的仇恨,只能阖上眼颓唐后退,身姿踉跄。
她头一次在那个人冷漠的眼里看到了如此清晰的痛苦。
他俯下身,抱着她的双手在颤抖,对她说:“我好像还没告诉你,宋今晏,这才是我的真名。”
“宋今晏……”寒歌微微地笑,“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东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