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第3/6页)

祁王从住进骊山行宫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

最开始,他偶然撞见骊山行宫内的宫人们窃窃私语,说自从萧贵妃来了之后,行宫内有妖祟鬼魅出没云云;当然这类传说在皇宫中也常有耳闻,真正让司顾开始觉得在意的是,白日的母妃总是耐心陪伴,一旦入夜就早早熄灯要求他歇下,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见过夜里的母妃。

某日夜里,他决定探一探虚实,于是,假作早早入睡,趁随侍的宫女离开后翻窗而出,来到母妃寝殿。

未曾想,这一路上的侍卫都站着睡着了,空荡荡的殿中更是空无一人,他依稀听到动静,便悄摸着来到池渊边,梗着脖子往温泉水榭方向瞧。

只见香暗的月色下,母妃身着薄如蝉翼的红衫,半身浸入泉水中,青丝如瀑随波飘荡,像流动的玉,艳丽又朦胧。

她手中握着摇鼓,踩着节拍娑婆起舞,更让祁王心惊的是,在母妃身旁伴舞的,仿佛是一群体态扁平、不成形的孩童,它们手牵着手嘻嘻哈哈地围绕着母妃,齐声唱着:“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我腹我……”

稚嫩纯真的嗓音仿佛能钻进人的灵魂里,越是人畜无害,越令人毛骨悚然。

柳扶微看得眼皮直跳:“我天……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司照观察须臾,给出结论:“是鬾鬼。”

“鬾……鬼?”

“民间称之为小儿鬼,多为夭折的婴孩所化,因为眷恋人间又不甘寂寞,喜欢在人间孩童的床上蹦跳,或进入梦中吓唬人,如果能够把人吓死,自然就多了玩伴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鬾鬼盯上祁王之后,又找上了萧贵妃?”柳扶微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萧贵妃不去禀明圣上,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司照神色严肃,判断道:“她更像……在养这些‘孩子’。”

“养???”

“寻常鬾鬼力量很弱,喜水、喜闹、怕火、怕灯、也怕苦味,所以,就算偶有孩童遇到它们,最多也就是发烧夜啼,喂一点中草苦药就会吓退鬾鬼。但是,萧贵妃在汤泉水中与它们共舞,手中还有逗小儿的腰鼓……显然是在哄着它们。”

“不是,她、她为什么要养鬼婴啊?”

仅仅看到此处,司照无法确定答案。

风吹起萧贵妃的群裾,露出套着金钏儿的赤足,一晃神,那舞姿竟像是在轻抚孩儿,充斥着母爱般的温柔似水。

祁王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萧贵妃听到动静,转过脸,视线直勾勾地掠了过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哗啦”一声,萧贵妃从湖上缓缓起身,朝他走来。

“母妃……”司顾战战兢兢,爬不起来,眼见母妃步步逼近,哆哆嗦嗦地问:“它们……这些……是什么?”

萧贵妃弯下腰同他平视:“阿顾,不要怕。那些都只是幻影而已。”

他咽了咽唾沫,“幻……幻影?”

“是啊。不信你再看看?”

司顾顺着母亲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湖面上只余粼粼波光,哪有什么孩童、小鬼半点影子。

“可是,母妃你……”

他欲言又止,柳扶微猜祁王想说的是:你半夜三更在汤泉池上夜舞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贵妃抬指抚着他额前的汗珠,像是心疼极了:“母妃一直没有告诉你,母妃是神女。”

司顾:“神女?”

萧贵妃骤一挥袖,微风拂过,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竞相开放,柔软妩媚的枝条随风摇曳,打在洒着月色湖面上,惊起一片璀璨的银海。

这样美轮美奂的景致,隔着幻境看都令人心醉神迷,遑论当年十多岁的少年郎呢?

柳扶微自小当然也听过不少“以舞降神”“祈雨驱邪”的神女故事。

可真正的神明是不允许行走于凡间的,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堕神便是风轻。

是以,人们口中提及的神女大多都是天生有灵根的“妖”,因比常人更通晓天文、懂地理、知人事,在古朝被奉为神女或是巫祝神官,直到不知哪一代君王又说他们是“妄说祸祟”,后世人统称他们为——“妖”。

但司顾显然就分不清什么妖什么神的了,他呆呆地看着母妃:“那我呢?那我为什么……为什么总会梦见恶鬼精怪?”

萧贵妃:“我们阿顾是神之子,是与众不同的,精怪也好,恶鬼也罢,一切都是你的考验,只要你相信自己,就能够战胜得了它们的。”

不知是哪一句戳中了司顾的心扉,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饱含着许多辛酸与压力,惧意好像刹那之间被打散了。

“神女之事,不可告之任何人,包括你的父皇。否则……”萧贵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母妃会消失的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