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第2/3页)

然而此刻的殿下并不记得后来种种。他怔住,未立刻答。

柳扶微忍不住道:“您问的是言知行言寺正么?他很好,大理寺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离不开他,前些日子祁王引入长安,寺正大人也是尽心竭力地除伥,庇护百姓。”

言知秋眼睛都亮了,张柏一揽言知秋的肩,“我就说嘛,知行看着虽然是个毛头小子,底子里像哥哥,靠得住!”

如果是现世中的殿下,必然悲伤无比,但此刻,眼底虽然浸了悲伤,但眼神却是平静的。

他迈出步伐,举手加额,向三子躬身为礼。

“感谢诸君,伴我走完这一程。”

非储君对臣之礼,而是挚友之仪。

策马扬鞭少年岁月终一去不返,这一拜,千言万语酵在其中,其中深意,更不必解释。

三人均齐身回揖。

直到安魂曲再度响起,覆盖了最后的喧嚣,他们也渐渐地在这离歌中随风散去。

*

偌大的圈阵已缩小过半,死灵们逐渐被渡化,仍有许许多多的活灵徘徊于阵口,背一簇簇火星阻隔在外。

它们都是被神灯吸取而来的念影。

柳扶微忙抬起双手,四指并拢捏了一诀,脉望如一只游鱼飞窜于半空,像是张口吞食一般,不过须臾将上千活灵纳入腹中。待变回指环,重新牢牢地套在指尖上,原本黯淡的光芒也亮了起来。

不止是柳扶微,就连飞花也感觉到了蓬勃的生命力,忍不住道:“这些灵力,只要你能够取其一,你的心树就能盘活啦。”

柳扶微却觉得指尖沉甸甸的重。

她并未接飞花的话,而是低着头往内走,发觉司照没有跟上来,折返回去:“你……为何不进来?”

“……我进不去。”

她这才回过神——其他活灵跨不过这个结界,殿下的仁心也不例外。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迈入阵眼,却不敢正眼看他,一路沉默着。就在她以为他们会这么走到底时,他开了口:“皇叔同你说的话,不要轻信。”

她立刻紧张了起来:“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听到。”

“那你怎么知道祁王和我说了……”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

不提防对上了他的眼睛,她飞快别开脸,生出了一种被人识破的窘迫,她还是赌不起一切与神灯有关的事,索性垂下头:“我没有说我全然信了他的话,我就是……很多事愈发想不明白了……不明白,无法判断是非对错,就更不知该做出何种选择……”

说到后半句,声音式微。

他静默须臾,答了她先前那一问:“不仁善,当然配活着,努力做好人,原本就没有意义。”

“啊?”她认为太孙殿下天生一颗仁心,早认定他以维护天下苍生为信仰,唾弃所有“不善”的人,听得此言自是震惊转头,“你……不是故意说反话吧?”

他的神色竟是认真的:“人生百态,逢山开路、逢水搭桥者少,夹缝求生者多,对大部分人而言,生存都难,又如何能够按照别人赋予的意义去走?”

“若没有意义,那你为何……”

为何什么,她没有问完,但他懂了她的话。

“人心中自有一隅,在遇到某些事、某些人时,会情不自禁地感觉到酸涩、困惑、痛苦,就算视而不见,仍然无法抵消,非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下心来。”

“所以,不是因为先有‘仁善’,才有行善的人,而是因为有了人,才有‘仁善’。”

“除了遵循本心之外,别无他法。”他的语意温和、笃定,“你,不也一样么?”

她心口一跳,慢下脚步:“我和殿下你不一样。我常常左右摇摆,自己都未必真正了解自己。以为早已释然的事,始终耿耿于怀,以为早已放下的人,也许从未放下,以为自己已经……做过取舍,到头来还是难以心安。”

他思索片刻,答道:“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他几乎是柔声地道:“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柳扶微看他认真为自己提议,心底更是难受,她忍不住甩开他:“烦请殿下,不要用这种‘很懂我’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根本没有想起我是谁,你不了解我,更不明白我们的立场……如果你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也不可能同意我去争取,去追逐,去……”

话至于此,已到了临界处。

她顿足,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看懂她的顾虑,问:“你……不是问我,为何能分辨得出你不是梦,为何在你拿刀子抵住皇叔脑袋时,我还是选择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