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司照恢复意识的时候,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一片血雾弥漫的修罗场上空。
他怔了一瞬。他记得和微微分开后,他就被卷入天书漩涡之中, 怎会出现在这里?
目光扫过四周, 逍遥门弟子正结阵封洞,灵力如网,妖祟嘶吼。
这是八年前的逍遥门。
意识到此地并非幻境, 他冷静下来,判断出是天书残存之力,将他拖回了此域此刻。
本能地他想上前相助, 一动, 才发现哪里不对。
他俯首自顾, 身形透明如烟, 几不可见。
这是……死了么?
司照心下微震,尽管……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但既然死了,他的意识为何又来到这儿?
他凝神, 去适应这具如云如雾的“身体”,缓缓往下飘移。不知过了许久, 终于落地,此时异洞已彻底封锁, 山门前尸横遍野,逍遥门弟子的衣袍被血浸透,有的还保持着结阵的姿势, 手指紧扣,至死也没有松开。
原来这就是逍遥门案最终的真相。
以满门性命,封一界之祸。
司照阖目,双手合十, 为他们诵经度化。
却忘了此时,他自己也只是残魂一缕。
直起身时,他在血雾弥漫中,看到了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
他一眼认出,她是逍遥门单一单掌门,微微的母亲。
她重伤濒死,寸步难行,但在天书的影响之下,神识浮出体外成为念影。念影不同于残魂,在阳间也可形成实质,她自己或未察觉不对,只强撑着往山下而去,遇到了刚驾车归山侥幸未死的王伯,不多做解释,只令他速速往西——正是青泽庙方向。
司照立时会意。
逍遥门祸乱虽除,单一却依旧放心不下两个被绑架的孩子,是以才会化执为念。
司照紧随其后。
林中阴气森森,牛头马面如鬼墙林立,半数国师府及仙门弟子所扮。然而那些脓包,竟一时无人辨出她只是一缕念影所化,带头的那人为难她:“你们只来一人,我们只放一人,要儿子还是女儿,你自己选。”
单一面无惧色,只平静道:“我选我儿子。”
牛头马面们阴恻恻笑起来,没人知道,眼前这个掌门夫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司照恍然。当年,岳母择左殊同,不止因他是左逍之子,是逍遥门最后的血脉,更是因为她与微微母女连心,她能感知到女儿所在。
而后,她将左殊同换了出来,托付给王伯,转身独闯山林。
残魄本弱,可她一路持剑,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直至青泽庙前。
她身影已淡得几乎透明,国师等人但看庙前余尸横遍地,误以为妖魅杀来,吓得屁滚尿流跑没影了。
而她,终于见到蜷缩在神像下昏迷的女儿。
小小一团,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单一伸手想最后抱抱她,指尖却穿透弱小身躯,试了好几次不成,只能那样虚虚地环着。圈出一个怀抱的形状。
须臾,她散了。
风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小扶微翻了个身,惊醒了:“阿娘……!”
眼看四下“牛头马面”倒一地,吓得嚎啕大哭。
司照急急上前,然而如今的他,又何尝能够触摸得到她?
好在,她到底是个求生欲惊人的小娘子,哇啦哭了数声,竟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林深雾重,她缩着肩膀一步一挪。
司照想到柳扶微曾经说过,她怕黑更怕鬼,幼时独处时就常常燃灯至天明。
此刻的他,纵然不能给她找来灯烛,尚可凭一丝灵力聚起林中磷火。
于是,一点一点幽光被他召唤而来,落在他的掌心,幽幽照亮她脚下的路。
那光晕有绿有紫,煞是柔和可爱,小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似有所感,忽然轻声问:“你……是山里的精灵吗?”
他诧然。
她望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比划着手势,又怯怯问了一次:“你是……在给我照路吗?”
司照颔首,想到她看不见,遂将磷火上下一摆,作点头状。
她先是吓了一跳,一瞬后,含泪的双眼莫名弯起来:“你看上去真的又呆又蠢,好像一只大笨鸟……”
太孙殿下颇为头疼地扶额:“……”
这一路他如影随形。
她冷,他便引风卷来枯叶覆在她身上;她饿,就让树梢野果落进她怀里。
此情此景,竟与多年后他们幻林奇遇不谋而合。
两日两夜,他陪她越过障目的山雾与重重鬼火,走出了如梦魇一般的山林。
等到第三日,终于看见官道,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
一辆牛车驶过,他竭力以灵气惊动牛儿,引车夫注意到昏在路边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