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几天后的深市东部一个渔村, 海风依旧带着那股黏腻的咸腥味,热浪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要将空气扭曲。

剧组在一处早已废弃的灰砖房前搭起了景,挂上了一块斑驳掉漆的白色木牌——“红星大队卫生室”。

卫生室里布置着简单的几样道具,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把竹椅和充满年代感的听诊器, 以及角落一张破败的竹床。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的小马扎上, 头上戴着顶宽檐草帽, 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手里卷着剧本, 眼神盯着小小的屏幕。

工作时候的沈导演完全像变了个人,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闭了嘴,忙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各部门准备!”郑立军手里卷着剧本, 拿着个大喇叭,黝黑的脸是被深市毒辣的日头晒成的成果, 额头沁满了汗珠, 却依然精神抖擞地高喊,“第三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咔”,摄像机红灯亮起, 胶片开始转动。

镜头里, 饰演女主的苏晓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棉衣,两条麻花辫有些凌乱地垂在胸前。

她饰演的女主角李书渔正死死抓着扮演老赤脚医生的袖子,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医生, 求求你,再给我娘开几副药吧,钱, 钱我一定会凑齐的!”苏晓芸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我娘不能就这么回去,她回去就是等死啊!”

老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抽出袖子:“丫头,不是叔不帮你,这病咱们这卫生室治不了,得去大医院,得花大钱,你娘自个儿也不想治了,说是要把钱留给你当嫁妆……”

“我不嫁人!我要救我娘!”苏晓芸哭喊着,情绪饱满,声音凄惨,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似乎要冲破屏幕。

周围围观的村民都被这哭声感染,不少大娘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坐在监视器后的沈知薇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指尖无意识地在剧本边缘轻轻敲击。

画面里的苏晓芸哭得很美,即使是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喊,依然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破碎感,不愧是文工团出身,形体和表情管理都极佳。

“卡!”

沈知薇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正在飙戏的苏晓芸愣了一下,情绪还未完全收回,脸上挂着泪珠,有些茫然地看向监视器方向。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回荡着。

沈知薇放下剧本,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径直走进了拍摄区。

走到苏晓芸面前,沈知薇蹲下身,视线与苏晓芸齐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

“擦擦。”开口的声音温和,像这夏日里飘过的一缕凉风。

苏晓芸接过纸巾,声音有些忐忑:“沈导,我是哪里演得不对吗?情绪不够吗?”

“不,恰恰相反,你的情绪太满了。”沈知薇看着她的眼睛,一针见血地指出,“晓芸,你现在演的是李书渔,是一个从小在渔村长大、见惯了风浪和贫穷的女孩。她虽然绝望,但她的绝望是被生活一层层压实了的,是沉重的。”

苏晓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了团。

沈知薇见状,索性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指了指不远处那是用来做背景的一片滩涂,和滩涂尽头那条浑浊的河流,河对岸隐约可见的高楼。

“你看那边。”沈知薇示意她看过去,“那是港岛。剧本里写,李书渔听人说那边遍地是黄金,但在这一刻,在她母亲没钱治病只能等死的这一刻,那个繁华的世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希望?”苏晓芸试探着问。

“是希望,更是距离。”沈知薇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接着道,“是一条河的距离,也是生与死的距离。她现在的心理不应该是单纯的崩溃大哭,那太浅了,她应该是一种崩溃的迷茫和想要改变现状的绝望。因为穷,因为没钱,她连哭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她求医生的时候,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那种手都在抖但声音却发不出太大的力气的状态。”

沈知薇站起身,稍微调整了一下姿态,那一瞬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导演,背脊微微佝偻,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抓向前方,好像那位医生就在眼前,嘴唇颤抖着,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叔,这药,真的没法子开了么?我娘她,她昨晚疼得一宿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