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2/5页)

她可以下车,跟田中君说她想上个厕所,她也可以直接跳下车,车速够慢,她只要打开车门,纵身一跳,树底下的人就会接应她,会带她走,她也许会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

田中在旁边低着头,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可田中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她离开田中就会起疑,可能会在最后关头给他部下下命令继续搞破坏,胜利就在眼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冒这个险。

赛牡丹把手从车门上很慢地收了回来,朝着树底下的人缓缓摇了摇头。

老胡一愣,动作越来越急切,像是在催促她赶紧下车。

赛牡丹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慢,但很坚定。

她的目光从老胡身上移开,转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田中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赛牡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看风景。”

车队继续前行,掠过了站在田埂上的老胡。

车速又快了起来,老胡被甩在了后头,看着那辆快要消失的车辆,他郑重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赛牡丹没有再回头,她把脸重新贴在车窗上,继续看着那道裂痕,裂痕在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根本博坐了下去,桌子上铺着投降书,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日文和中文并列着,每一行都在宣告着同一件事,日本战败了,日本投降了。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广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只握笔的手,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

笔尖落下去,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根本博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每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孙将军拿起那份投降书,手抖了一下,那份投降书很轻,又很重,重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久久地看着那份投降书,转身往前走,走到门口高高扬起那份投降书:“日本签字了,北平收回来了!我们胜利了,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那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军乐队开始奏乐,铜号声穿透了掌声,穿透了欢呼声,穿透了太和殿上空的一切杂音,直直地冲向天际。

旗杆上的绳索开始动了,国旗慢慢升起来,红色的布面在风里展开,青天白日满地红,一点一点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人群里有人开始唱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歌声不整齐,有人唱得快有人唱得慢,有人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有人唱到一半喊不出声,只张着嘴眼泪往下淌。

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照在广场上的人群脸上,照在他们的泪水上,照在他们挥舞的手臂上。

整个画面被笼罩在一片鲜红里,红的旗帜,红的绸带,红的灯笼,红的眼睛,连阳光都像是被染红了一样,浓烈得化不开。

城外的公路上,车队还在往前开,赛牡丹靠在车窗边,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枯草、土路、偶尔闪过的几棵树,全都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赛牡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哼唱。

田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赛牡丹睁开眼,笑了笑,“太君,牡丹在想戏词呢,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

田中“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路边又出现了几棵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

车队从树旁边开过去,车轮扬起的尘土落在树干上,积成一层灰。

赛牡丹盯着那几棵树看,一直看到树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永春班的后院有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红彤彤的花,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她刚进班的时候,师娘总让她爬上去摘石榴,她爬得满头大汗,摘下来的石榴却不舍得吃,都送给师娘了。

后来呢?后来日本人来了,后来戏班子变成了另一个戏班子,后来石榴树被砍了,拿去当柴火烧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