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2/8页)

晚上收了工,别的工人在工棚里打牌吹牛侃大山,余水生又出去了,到夜市上帮烤肉摊的老板搬煤炭、洗羊肉串的铁签子,干到十一点多回来倒头就睡。

小张问过他,水生哥你攒钱要干啥?余水生闷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攒着。”

小张就没再追问了,谁不缺钱啊,但是像余水生这么勤快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余水生嚼完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闷闷地应道:“下午有事,请假。”

小张愣了一下,水生哥有事?还请假?这可新鲜了,一个礼拜了,余水生的日程跟工地上的搅拌机一样,干活、吃饭、干零活、睡觉,四件事轮着转,从来没有第五件,也从来没有看他请过假。

小张好奇得痒痒的,嘴里的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他能看出来余水生不想多说,人家不想说就别多问,大家出门在外讨生活,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事。

余水生又扒了几口饭,把饭盒里的菜汤也倒进嘴里喝干净了,站起身走到水龙头跟前把饭盒洗了,甩了甩水珠,揣进工棚里自己铺位底下的编织袋里。

他从铺位上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一把零散的纸币和硬币,还有那台破旧的红色收音机,他把身份证拿出来揣进裤兜里,布包重新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往工棚外走去,走到工地大门口,沿着土路往东走了十来分钟,走到了河口镇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牌歪歪扭扭地立着,红漆剥落了大半,上面贴着一张时刻表,字迹模模糊糊的。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辆蓝白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上喷着“12路”的数字,锈迹斑驳。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余水生正要上车,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后面赶上来,肩上扛着一大袋东西,走得摇摇晃晃的,眼看着要上车门的台阶,两条腿哆哆嗦嗦地迈不上去。

余水生退后一步,伸手把老人肩上的大袋子接了过来,轻轻松松地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胳膊,帮他迈上了台阶。

老人踉跄着站稳了,回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先是被他凹陷的左眼吓了一小跳,随即看到他正把大袋子稳稳当当地搁到车厢里的行李架旁边,老人缓过劲来,乐呵呵地朝他点头。

“后生,谢谢你啊,你力气真大。”老人在座位上坐稳了,招手让余水生坐到旁边来。

余水生摇了摇头,站在扶手杆旁边,车上人不少,他不想坐。

老人也不勉强,往袋子里掏了掏,摸出五六个黄灿灿的杏子,硬塞到余水生手里:“拿着拿着,我自家树上结的,今年的杏子甜得很。”

余水生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了,低头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余水生右手抓着吊环,左手攥着杏子,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平房和工厂慢慢变成了楼房和商铺。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泥,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把杏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来回倒腾了好几遍。

“安达广场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售票员拿着铁皮喇叭喊了一声。

余水生深吸一口气,从后门跳下了车。

安达广场就在马路对面,五层楼高的建筑正面悬挂着巨幅海报,“华夏之声”四个烫金大字老远就能看见,海报下方印着五位明星评委的照片和各地海选的标语,兰州赛区的宣传横幅上写着“丝路歌声,唱响金城”。

余水生过了马路走进广场大门,广场一楼的中庭搭着露天舞台,背景板上镶着敦煌飞天的浮雕、祁连山的巍峨磅礴和黄河水车的微缩模型,两侧立着“华夏之声·兰州赛区”的竖幅。

今天是海选的最后一天,第七天,候场区里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围观的群众也少了大半,舞台前方的空地上也只站着几十来个群众,有些还是在广场里逛街顺便看热闹的。

余水生走进候场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粗壮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搓了搓又松开,松开了又搓。

他穿着工地上干活的衣裳,深蓝色的确良工装上衣,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白了,右肩和前胸沾着水泥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裤子也是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两团毛边,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解放鞋,鞋帮上溅着干涸的泥点子。

候场区里还有几个等着上台的选手,前面几个选手回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黝黑的皮肤、灰扑扑的工地衣裤、肩头和头发上残留的水泥灰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凹陷的左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