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第7/9页)
然而,工作中双方的第二场争执比第一场更激烈,也更难收场。
起因是模型上色,布莱恩负责上色工作,他按照理查德在会议上提出的方案,用干刷法在硅胶模型表面薄薄地扫了几层丙烯颜料,降低色彩饱和度,让整体色调偏灰偏淡,试图贴近水墨画的调子。
他干完以后自己看了看,觉得效果还行,捧着上好色的孙悟空头部模型走进原画室给老师傅们过目。
顾板山看了第一个摇头,他把模型放在自己画的水墨云海测试画稿旁边,左看右看,拍着桌子说:“不对,颜色降得够低了,可质感完全不对,水墨画的灰是活的,有浓淡干湿的变化,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层层递进,你这个模型的灰是死的,通体一个调子,像水泥抹上去似的,放在水墨背景前面,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两套东西,完全不搭。”
翻译把顾板山的话翻译过去,尽量把“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这些专业术语解释清楚。
布莱恩听完一脸茫然,他做了七八年的特效上色,从来都是往“像真的”方向努力,皮肤要像真皮肤,伤口要像真伤口,血要像真血,现在告诉他,颜色要往“像画出来的”方向靠,还得有什么浓淡干湿的变化,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回头用英语跟理查德嘀咕:“老板,他们要的效果我没做过,降饱和度我会,可让硅胶表面呈现出水墨画的笔触感?这怎么搞?丙烯颜料刷上去就是丙烯颜料的质感,我变不出墨的效果来。”
理查德听了也皱起了眉头,他能理解顾板山说的问题,干刷法能降低饱和度,能做出粗糙的肌理,但墨的质感跟丙烯完全是两回事,墨迹渗在宣纸上会自然晕开,边缘模糊、中心浓重,丙烯再怎么刷也刷不出这种效果。
僵局持续了几天,大家互相争论着,顾板山他们坚持色调要有层次感,要活,布莱恩他们反复试验,觉得这在实体模型中完全做不到,一时间大家都僵持住了。
这天,顾板山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回自己的工位翻出墨汁和几支毛笔,又折回拍摄间,他朝布莱恩招招手,示意把上好色的模型放到工作台上。
布莱恩犹豫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朝他点了下头,顾板山拧开墨汁瓶盖,拿起小号狼毫笔,蘸了淡墨,直接在硅胶模型的脸颊上落了一笔。
拍摄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六个新西兰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盯着顾板山。
布莱恩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冲上去拦,他花了两天上的色,这老头拿毛笔在上面乱涂什么?
理查德抬手按住了布莱恩的肩膀,示意他先别动。
只见顾板山全然不管旁边的人什么反应,笔尖贴着硅胶表面,从颧骨最高处往下拖,力道由重渐轻,墨色从浓到淡自然过渡,到下颌线的位置收笔,留下干湿相间的墨痕。
他又换了更细的笔,蘸了焦墨,在眼窝四周勾了几笔细线,顺着肌肉纹理走,和布莱恩之前用丙烯打的底色融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画完,顾板山搁下笔,退后一步,朝众人抬了抬下巴。
理查德第一个凑上去看,模型脸颊上,丙烯的底色还在,但被墨线勾勒以后,整个面部忽然活了,颧骨位置的浓墨强化了骨骼的体积感,下颌的淡墨做出了柔和的虚化过渡,眼窝周围的焦墨细线替代了原本均匀的阴影色块,让五官轮廓变得生动而富有韵律。
布莱恩的丙烯底色提供了基本的色彩信息和硅胶质感,顾板山的墨笔在上面加了一层属于水墨画的“骨法用笔”,两种完全不同的绘画体系在同一张脸上叠合,产生了前所未见的效果,竟然奇异地搭配融合了起来。
理查德直起身来,用英语朝顾板山说了句“Brilliant”,又朝布莱恩扬了扬下巴:“看到了吗?他用毛笔解决了你用丙烯解决不了的问题,以后上色分两步走,你先用丙烯打底色定大调子,然后请顾老师用墨笔做第二层肌理处理,两种材料叠加,东西方的技法并用。”
布莱恩听了,弯腰凑近模型仔细看了又看,伸手在模型下颌处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丙烯和墨迹交叠在硅胶表面形成的微妙肌理,他抬起头来朝顾板山竖起了大拇指,心里不得不服,这华国人确实有两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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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半个月过去,第一份合成测试片正在慢慢成型。
顾板山和两个年轻画师在Oxberry摄影台上完成了一组十五帧的水墨云海测试动画,宣纸上画的云层层叠叠翻涌,墨色从浓到淡渐次推开,每一帧之间的差异极细微,连贯播放以后,云海缓慢地起伏涌动,墨韵流转。
理查德这边,孙悟空的全身模型也已经完工,十二英寸高,铝线骨架撑着硅胶外壳,表面经过布莱恩的丙烯打底和顾板山的墨笔处理,整体色调沉入水墨灰调之中,猴王的虎皮裙和胸前铠甲上带着淡淡的皴擦痕迹,安德鲁调试完所有的关节,每个铰接点都能平稳地锁定在任意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