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念及还有人在身后不远处, 谢锡哮没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继续上前,迈步进了她的屋中。

屋子里陈设简单,但并不算多简陋, 每一样东西都用心摆放收好, 她此前做了一半的东西放在针线篓子里, 因她这几日没回来,桌案上落了薄薄的灰尘。

他身处其中,似闯入了她的领地, 被沾染了她干净气味的所有东西包围,这与当初她刚刚产女时,他第一次进入她营帐之中的感觉差不多。

只不过不同的是, 此时的屋中充斥着清淡的药香,而她的营帐之中, 除了草露般的味道外, 还有淡淡的血气。

当时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人此刻好好立在面前,没了泪雾遮掩的眸子里含着明显的意外与困惑。

谢锡哮觉得自己也合该困惑,抱臂看向她:“你有什么可意外,我不能娶?”

方才他们的话胡葚听得差不多,她有些担心他:“你别说气话, 我是北魏人, 我们不能成亲。”

但却换来谢锡哮挑眉看她:“我们中原的皇帝,没说过两地不能通婚。”

胡葚听出来了,他是在故意学她说话。

因着温灯还在屋中, 她只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可你与寻常中原人不同,别人会说你的,若是别人知道你我从前的事, 更会说难听的话,你怎么能娶我呢?”

谢锡哮神色却缓和了几分。

原是因为这个,而不是要同他说那些不中听的不愿。

“你管不着。”他旋身抱臂在屋中踱步,视线重新将每一处细细扫过。

胡葚盯着他的背影,犹豫一瞬才道:“你没必要这样,我许诺过你的,我不会骗你,我的许诺也不能欺骗天女。”

谢锡哮没看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问她:“你同贺大郎,可有办婚仪?”

她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虽怕他生出什么疑心,但这种事也不好隐瞒,她如实道:“没有。”

谢锡哮轻呵一声:“这还差不多。”

胡葚抿了抿唇,面上欲言又止:“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

他却似听进了她的话般回头,视线上下将她打量一圈:“那你可有见过中原人如何成亲?”

这个确实见过,贺家也有些远房亲眷,她占着贺大媳妇的名分,像这种走礼的事她躲不过去。

她这边刚点头,谢锡哮便收回视线,踱步到温灯身边:“金冠与东珠确实不衬你,成亲时如何,回去再议。”

胡葚面色真有些不对了:“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谢锡哮这次干脆不答她的话,只垂眸看着温灯将自己的东西收整着。

倒是稀奇,此前对他多有不悦,此刻听他要娶她娘,竟是老实坐着一句话不说。

他抬手,掌心落在温灯的发顶:“在想什么?”

温灯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在想我叔父。”

叔父叔父,他们倒是亲热。

谢锡哮俯身靠近她,故意凑在她耳边刺她:“你方才可有听到,我要娶你娘。”

温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开口:“听到了。”

“那你怎还有心思想你叔父?”

“我娘要同你走,我有什么办法?”温灯将他的手挣脱开,“总比做妾好,陈老爷家的小妾会伤腿,就是因为她是妾。”

谢锡哮听得明白,约莫是内宅争斗。

他要抚她的头,但又因她在躲,以至于她身子坐得并不稳,左摇右晃。

她还是有些低落:“可我想我叔父,我只能再见他十日。”

谢锡哮顿了一瞬,没有应答她的话。

对这般大年岁的孩子来说,分离确实很值得难过,尤其还是从有记忆起便在身边的叔父。

这一点他更改不得,难有两全之法。

而胡葚走到他身边去,坐在温灯旁边将她揽到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面颊贴她的发顶来安抚,透出几分母女相依为命的无助。

谢锡哮有些烦躁:“行了,又不是死了,还能此生都见不到?”

他将屋内里里外外看得差不多,旋身坐在旁侧的圆凳上。

此番将人押解入京,或有危险,带着她们难保安全,本可以将她们留在谢府,但只剩她们两个与仆妇,总归是无趣,结果送回来,又牵扯起这番愁肠。

谢锡哮闭了闭眼,没阻拦什么,只是问:“要不要将厨娘给你留下?”

就是这院子小了些,除了两间屋,便只有一个柴房,需得给厨娘再赁一个院子。

但胡葚闻言赶紧道:“算了罢,这很奇怪。”

她初入谢府便是厨上做好了给送过来,不习惯也得习惯,但回了这住了将近五年的院子里,冷不丁多出来其他人,这让她很觉别扭。

幸而谢锡哮没细问没强求,只静坐片刻,连杯茶都没喝上,便沉声开口:“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