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热闹谁都爱看,卢闰闰如此,铺子里的娘子亦是如此。
但绸缎铺的娘子要比卢闰闰更为熟悉附近的人和事物,跟着看了一会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娘子笑盈盈解释,“是省试过了的那些官人们,一连许多日都能看见他们在酒楼上喝酒。那些酒楼的主家们,都想着能在自家的墙上留下诗文墨宝,但凡是进士科过了省试的人,只要愿意留下墨宝,酒钱便免了。我这铺子就在附近,也跟着瞅见不少秀才,说不准这里就有状元呢,也算是一道沾了光。
“说来,这些人里头有些真真是年轻,祖坟怕是冒了青烟,也不知是朝哪边埋的,十多岁的年纪竟然能过了省试,着实叫人艳羡。”
时人对读书人推崇备至,许是因着这个时代,哪怕出身贫寒,也有可能靠科举做官,一改门庭。
卢闰闰闻言,又朝那看了几眼。
想想科举后,被众人簇拥,若是殿试能过,去那闻喜宴上,头戴宫花,身骑骏马,沿途百姓莫不交口称赞,投去羡慕敬仰的目光。
这样一看,他们此刻的放纵欣喜,似乎也能理解。
十多年,乃至几十年的寒窗苦读,换来几十日的风光,自该恣意享受。
她才这样想完,就看到一个举子禁不住酒意趴在栏杆上向下吐了。
看得卢闰闰一皱眉。
有过路的行人不慎被溅到鞋面,想开骂,但见对方红着脸,抱着酒壶,又是大笑,又是要哭的模样,行人撇嘴摇头,罢了,不与这些人计较。
而那醉酒呕吐的男子似乎四十许了,完全不见中年人该有的庄重,醉生梦死间,挥舞着手,念叨着,“昔、昔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哈哈,放荡……思无涯!”
他酒醉后,状若癫狂,边大笑,边往喉咙灌酒,手对着虚空不知在抓什么,但怎么抓都是虚无。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长久苦读的压抑在省试后,再难遏抑。
纵是作为旁观者,卢闰闰也不知为何,心头浮起点苦涩和酸意。
可之后还有殿试呢,省试奏名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
这么早欢庆做什么?
卢闰闰瞧着都觉得有些可惜,却又能理解。考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终于离功名那么近,如何能压制得住心中欢喜,自然如久涝的堤坝,稍一冲击就溃堤而出。
知易行难。
这样巨大的欣喜下,有几个人能固守本心,静心温习,而不跟着心潮澎湃呢?
少极了。
不过,也并非没有。
*
“李贤弟,说来你我也算亲戚了。”许承豪爽朗笑,他攀起亲戚来,流畅不已,还提起酒壶给李进斟了杯酒。
李进任由他斟酒,却不拿起来喝,只笑微微地盯着他,静待下文。
有种似笑非笑的锐利感。
许承纵然想攀关系,得不到回应,也只能悻悻作罢,转而道:“不论如何说,你我也是从荆州来省试的同乡,就冲着这同乡之谊,也当浮一大白。”
许承率先捧起酒杯,敬向李进。
李进直盯了他好一会儿,许承面色渐渐变僵,维持不住笑容时,李进方才拿起一旁的茶碗,轻轻一笑道:“愚弟不才,回去尚要温习墨义策论,不敢饮酒,以茶替之,还请许兄勿怪。”
“自然,哈哈,是为兄思虑不周。”许承心中不爽快,但面上哪好表露,只呵呵笑着。
许承亦是有口难言,若非自己先前一时头脑发热,往寄回家中的书信里提了句李进省试奏名,又何至于此时要与他称兄道弟。
想想自己带的那封信,还有自己爹对自己的交代,许承就觉得为难。
但再难也得做,自己想在汴京长住一段时日,少不得家里的接济。
许承稍一犹豫,很快面色如常,试探着笑道:“贤弟省试奏名这样大的喜事,就不曾与家中寄去书信?我看你名次颇为靠前,殿试定不会被黜落,若能赐进士及第,传回家乡,何等光宗耀祖!”
许承度着李进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吃茶,渐渐松了些心神。
也是,父子哪有隔夜仇。
许承是知道自己有个远房的姑母与人做了兼祧的一房妻室。
但这也没什么嘛,左不过是有点争宠的龌龊,无伤大雅。父子间的情分却是不能断的,哪怕李进过了殿试,过了吏部铨选,得以授官,若是敢不孝生父,被参了一样有可能夺官罢黜。
何况,李进便是做了官,他一穷二白的,若想在官场站住脚,与上司跟同僚的人情往来都得钱帛助益,好好认了跟许家的这门亲,往后互相扶持,方是长久进益之道,各取所需嘛。
许承想得很好,可他却不清楚内情,只以为他姑母和李进的娘顶天有点争风吃醋,毕竟他姑母在外极会做人,要不也不能在一群亲戚里脱颖而出,和许承家里有所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