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卢闰闰顺着声音望过去。

倒真的是熟人。

是寇府的那位四娘子,寇府五娘子坐在她下首一张案前。

原来宴席里说笑的时候,也只有她们二人是不展颜的。不是她们多么左性,而是人家正笑谈的是寇府先前被文相公遣媒人求亲的事,求的正是她们的堂妹,为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求娶八岁的女童,都是有脸面的人家,简直像是踩在她们寇府的脸上羞辱。

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正好卢闰闰出现。

汴京就这么大,寇文两家有争执,对方那边的风吹草动都一清二楚,席面上还听人说起做菜的厨娘夫婿竟也有官身,稍微一问,也就知道卢闰闰和她夫婿的身份。

她的夫婿正是前不久被文相公青睐,因而升官的人,虽然是小官,但状元如今都才从八品,就被他给越过去了。人人都说,只要巴结奉承文相公,便能前途无量。

简直可笑!

听得寇家的两个小娘子皆是不愉。

不过……

寇家四娘子到底是性子直莽了些,她说完这话,面色最先难看的不是卢闰闰,而是嘉兴县主。

但对方到底是宾客,彼此又沾亲带故。

嘉兴县主的祖母与寇家小娘子的祖母是表姊妹,关系远,但两家有往来,也就能喊一声表姊妹。

素日里都是正常玩闹惯了,别看一个是县主,但宋朝的宗室县主太多了,南边有些商贾甚至能花钱娶几个县主进家门。好在渤海郡王领着差事,有点权势,勉强算是个旗鼓相当,两家女眷正常相处,不会对哪个太过恭敬。

嘉兴县主不好当众发火,却默默将筷子放下,稍用了些力,声音能清晰传入众人耳里。她脸上的笑亦消失,很严肃的模样。

旁人都知道她是不高兴了。

卢闰闰自然也听见了,她知道眼下不是为自己争辩的时候,而是要让波折快些过去。

卢闰闰笑容依旧,落落大方,她对着寇家四娘子盈身一福,口齿伶俐如玉珠落盘,“小娘子说得是,今日的酥炸牡丹花片的确曾在之前的席面上摆过,只是,如今已是晚夏,这样上乘的牡丹花着实难见,比从前席面上所用的牡丹花品相都更好,我见猎心喜,这才劝县主再上此道菜,不成想我竟没什么进益,实在无颜面对县主了。”

她说着,就对着嘉兴县主欠身一福,歉然告罪。

这话说得好听,做不好是卢闰闰自己没进步,但牡丹可比之前的名贵。比起好吃好喝,时人更爱攀比富贵,只更金贵品相更好这一点,就足以挽回。而且她避重就轻,把席面都没长进,变成一道菜重复,大大挽回面子。

嘉兴县主果然满意,脸上有了笑颜色,头上用象牙为底所编的花冠随之轻摇,“一道菜罢了,哪用得着赔罪。”

卢闰闰先是谢过嘉兴县主的宽宥,接着言笑起来,“也只有这道酥炸牡丹花片是我出的蠢主意,余下的菜式,都是县主问询后定下,皆合时令,又都是大手笔,只盼宾主尽欢。

“再找不到如县主这般好的主家了,倒叫我省了许多事,唉,今日的赏钱拿着都愧然。”

她佯装失落,言语诙谐,倒是哄得席上许多人都笑了。

嘉兴县主环顾左右,很是满意,她唤身边的侍女,侍女弯腰听吩咐,耳语一番后,侍女离开。

过了会儿,侍女取了托盘,端到卢闰闰面前。

卢闰闰看见是一怔,还是端坐在上首的嘉兴县主先开口,“今儿这赏钱是你该得的,我看你席面做得很好。快收下吧,要不传去要说我小气了。”

底下有个勋贵家的小娘子笑纷纷地附和,“正是,咱们嘉兴县主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卢闰闰方才虽有做戏的成分,却也是真的被惊了一下。这些金银用来交易的时候,常会融成金铤银铤,有一两、五两、十两的。

古人做久了,加上常在宴席上往来,卢闰闰一眼能看出来,这是三块五两的金铤。是她实际上该得赏钱的三倍,比她娘还多,嘉兴县主的确很大方,哄高兴了就是大手笔,当然,兴许也有故作做给寇家人看的缘故。

论权势可能是寇家更胜一筹,但比起她俩是寇相众多孙女里的一个,嘉兴县主却是渤海郡王妃的独女,受到的宠分到手的钱完全不同。

卢闰闰接过托盘,对着县主就是屈膝行礼,一再感谢。

她擅长哄人,把嘉兴县主说得直发笑。

眼看宴席又和乐起来,独自坐着生闷气的寇家四娘子神色愠怒,似乎又想说什么。

她边上那张食案坐着的寇家五娘子适时拉了拉她的袖子,冲她轻轻摇头。

寇家五娘子性子更温软一点,她虽然也因迁怒而不喜卢闰闰,但却知道得顾着点主家的颜面,没有这样当众说席面不好,还接着闹事的道理,如此做事,打的可不是厨娘的脸,是嘉兴县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