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紫薇阁登时鸦雀无声。
惊鸿看着眼前因暴怒而失态的华阳, 眼中没有愤怒,他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华阳,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莫不是你在这紫薇阁中自我囚禁了千年, 已经忘了当年, 若不是你和谢寰, 联合那数百道貌岸然的修仙者布下陷阱将主人擒住, 押上天刑台……你们,又是以何种名目, 何种立场,生生废去他一身修为, 震碎他的灵根,让他从天之骄子, 一朝沦为五感尽失,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如今,你又是以何种立场来指责我?”
惊鸿每说一句,华阳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脸上的愤怒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踉跄着后退半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惊鸿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无意识紧紧绞着衣袖,指节绷得发白,“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和谢二哥太过轻信他人, 是我们对不起他……这些年,我无一日不在悔恨,无一日不在为当初的罪孽赎罪,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以为……”
华阳试图辩解,却又发现任何语言在那样残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此事主人恩怨已了,我没有资格替主人置喙,但你为何要以主人血脉后人的名义延续林家千年?对外宣称林风眠是凌霄仙尊的血脉后人?”
她猛地抬起头,尽管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骤然变得异常锐利偏执,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笃定,厉声反驳道:“他就是!他就是凌霄的血脉至亲!”
“不可能!”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不可能?!当年凌霄重伤濒死,从天刑台上逃离,下落不明……我疯了一样找他!后来,我辗转之下,终于找到了当初在山野间救下他、藏匿他的那个女子……她说……她说她腹中已怀了凌霄的骨肉!”
华阳夫人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且!而且我确实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凌霄血脉气息!绝不会错!”
“我去找他,可他游历世间踪迹全无,后来……我听闻他死在雷劫之下……我将他的儿子抚养长大,悉心教导,给他最好的……可惜,那孩子没有灵根,注定凡人一生,无法继承凌霄的衣钵,我为他娶妻生子,我看着他的后代,一代又一代……我守着这林家,守着这微薄的血脉……”
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无尽的夜空,声音变得缥缈而执拗:“没想到,转眼已过去千年……到了风眠这一代,苍天有眼!他终于有了灵根!他就是凌霄在这世上存在的证明!是凌霄的血脉至亲!”
惊鸿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她,“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自从风眠出生,测出灵根的那一天起,我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会用我一生去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
“你想干什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鸿厉声问道:“华阳,我问你,锦官城大旱一事与你有无关系t?!”
“哈哈哈——”华阳大笑几声,面对惊鸿的质问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她缓缓坐回主位之上,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从头到脚地扫视、打量着他,眼底尽是失望之色,“果然是认了新主,就忘了旧主,你跟着他们前来锦官城,就是为了调查干旱一事?惊鸿,念在多年旧交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郕国气运将尽,此乃天命不可违,我劝你还是及早抽身,不要搅进这一滩浑水里的好。”
惊鸿眉心紧皱,“华阳,从前我们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之际,你是最看不得人间疾苦的,如今锦官城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受苦受难,你怎么能置之不理?”
华阳夫人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她避开惊鸿灼灼的目光,沉默。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弱声响。
“华阳……”惊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与最后一丝期望。
“你走吧。”华阳夫人忽然开口,静静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既然你已另择新主,你我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就此形同陌路,不必再见。”
惊鸿凝视着她,试图从她平静的眼底和强作镇定的姿态中,分辨出一丝一毫的伪装、动摇或苦衷,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片刻后,似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答案,又或是觉得再问下去也无结果,身形微动,化作一道流光便要离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于殿内的前一瞬,华阳夫人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闻地松懈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