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塌方(第4/5页)

从微风拂开的幕篱缝隙中,邓校尉无意间看到半只寒潭似的眼睛,和一小块赤红狰狞的皮肤。

“……”他心里咯噔一下,匆匆将头低下,明白这马屁怕是拍马蹄子上了,也不敢多留,连道了好几声“是”麻溜地滚了出去。

窗边,男子又静静待了好一会,才将竹帘放下。

翌日,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天一亮,一队壮兵又被催促着,下矿去挖人。

许是过了一宿,水又退去了一些,施救队伍侥幸又深入了一段,但果然不出所料地凿松了碎石,引起了二次坍塌。不过好在他们反应快,及时撤退了出来,没有人伤亡,还成功带出了几具尸首。

俱用布遮着,陈在阴处。

这些尸首一身烂泥,几乎被泥浆碎石挤压得不成人样,有的半边脑壳都瘪了,有的大腿小腿只有一层皮堪堪黏着。

当时矿底黑布隆冬的,还在渗水,火把摇摇晃晃所以看得不甚清晰,这会儿瞧清楚了,不少背过尸体的,顿时一个折身差点吐出来。

林笙推开围观的人群,一个一个地揭过去,心口一次又一次地缩紧。

直看到最后一张脸,他悬着的心放下的同时,眉头也紧紧蹙起——这几个,是山帮的疤脸那一伙人!

一个矿工拿水兜头浇了身上:“这几个还是死的体面的了,当时挖的时候,还挖出了一条没主的胳膊、半个下巴,别的地方恐怕早被砸成肉泥了。过了他们死的这个石室,再往里是真的进不了了,全都塌了。”

旁边一个小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讶道:“这不是新来的那几个吗,来了十来天,就没有一天好好干活的,我昨天听着一个穹室有异响,就叫他们拿着石板木材去加固……”

有人叫同宿的劳役过来认人,然后对着花名册勾了几笔,对来对去,还是不对:“还是少人啊,还差六个弟兄呢!”

“小八他们还没上来……”

一群人嘀咕了一阵,又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这几个尸首这般凄惨死状,还不见人影的小八他们几个,估计连个全尸都不剩了。

明明是夏日,林笙却觉得有些冷。

秋良一眼都不敢错开,一直盯着林笙,跟在他后边,见他走路飘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秋良心里着急,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的耳边哐啷一声,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了一把,及时捞住了差点因头晕从车边栽下去的林笙。

“林医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赶紧把林笙扶回车上,灯笼昏光下,林笙面色在这一摔中显得有些发白。

而且这一扶才发现,林笙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

林笙的肩膀在细微地发着抖。

林笙抽出胳膊,钻进了马车里:“我困了,想睡会。”

昨天,无论秋良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入眠,硬生生从漫天星子熬到了天亮,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睡了,秋良心里发慌,却也只好守在外面,不让别人打扰他。

林笙靠在马车上,忽觉后腰有东西硌着,他伸手拿过来一看,是那时做噩梦的时候,孟寒舟用手帕给他包的一个小香包。

他沉默着把这个圆鼓鼓、跟个小馒头似的香包拢进了怀里。

晚上,小统领见确实实在没办法挖出人了,就将最终的名册报了上去,邓校尉看着被圈了红圈的几个姓名,也无奈地摇摇头:“按殉职拨抚恤金,把他们遗物整理了,派人给家眷们送去吧。”

“那死了的那个商人?”小统领问,“就是林郎中的弟弟……”

邓校尉一皱眉:“他贿赂守兵擅自下矿,本就不合规矩……”说着他余光瞥了眼对面的二爷,脑子一转,心想这人向来有慈心贤名,琢磨了下,立刻改口说,“从我私账上出些银两,好生劝说,让他节哀吧。”

二爷闻言,下意识向校场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不见那道忙碌的白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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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牢山营内的气氛更加低迷了。

林笙蜷缩着躺在马车里,衣服早已变得脏乱,头发也很久没有整理。晒了两天的脸庞已泛出了红意,有些粗糙。

山里夜深露重,就连人的睫毛上都凝着薄薄一层湿痕。

二更天,连草里的虫都歇了,伤员也都睡得迷迷糊糊没了动静。

有个人影撩开车帘,蹑手蹑脚地爬了上来,就见到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林笙。

“怎么睡在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林笙的脸颊,“林笙,林笙。睡在这里容易着凉。”

林笙紧紧皱着眉头,却没有回应。

来人轻轻拨弄了下林笙的肩膀,却怎么也喊不醒他,顿时心里有些慌张起来。他弯腰一手揽过林笙的后背,一手抄过腿弯,将人抱了起来,匆匆地往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