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出粜借饷(第3/4页)

林纾点了点头:“这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卷宗来不及抄录,恐怕早已被毁。你既然去了水乐村,应该见到了那里的景象。但不只是水乐村,绥县辖内多个村子,都有不同程度的失踪案,早者,在三-角军成形起义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不知这些失踪人口去了哪里,但他绝不相信是三角军所为。

三角军是为讨粮而起义,如今可谓是一呼百应,甚至于连各个山头的匪贼都忍不住借他们的名号招揽喽啰,三角军实在没有到处抓人充数的必要。

如此频发的失踪案,实在不正常,林纾负责管理绥县户籍,自然一直想查,但每每深入总是受阻。后来县令还有意无意地塞来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其他案子,让林纾分-身乏术。

如说其中没有猫腻,林纾打死也不信。

男子失踪,户户惶恐,以至于农事荒废,越发加重粮荒灾情——如此之大事,若不处理好,百姓恐陷水火之中。可不知为何,林纾每次提起,县中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味的用三-角军为借口掩盖实情。

而且灾情如此,但赈灾粮款却少得可怜,林纾问起,衙中也不过是以朝廷发下来就是这么多来搪塞,再追问粮款库册,便会得到“这不是你县丞该管的事”类似的叱责。

林纾只是县丞,没有上书朝廷的权利,即便越级写了奏章,也会被压下,最后不了了之。

有一次,户房主簿借家中小儿满岁为由,宴请诸位同僚。

席间醉酒,林纾偶然听到他与仓使勾肩搭背地说笑,户房主簿口无遮拦地说道:“还是羡慕你啊,这千钟谷粜一个倒手,那真是黄金万两啊!哎,那洢州仓是不是也……”

吓得仓使的酒立刻醒了,赶忙将他捂住嘴拖进屋里去。

主簿还咕咕哝哝地念叨着,有生钱的好路子,总要记得带他一把……

倒卖官粮的事,林纾倒不惊讶,这事自古有之,说好听些叫做“出粜借饷”。

有时候地方急需用钱,而朝中国库不宽裕时,是默许地方自己想办法筹措钱款的,比如抵押仓内部分粮草,向当地富商募金应急,待事后收了赋税、收了新粮,再另行赎回把帐平了。

这算得上是不成文的办法。

即便如此,出粜也需要向朝中报账,以防有人侵吞钱粮。而且出粜的粮目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否则若遇辖内洪涝灾害、天灾人祸等等,官仓无粮,会有大患。

据林纾所知,近三年绥县未曾上报过任何出粜账目。

林纾听了主簿那醉话,上了心,之后半夜悄悄潜入过绥县仓——竟赫然发现仓中空空如也,粮袋里装的都是掩人耳目的沙土和草梗。仅剩角落里寥寥陈年旧粮,也几乎都生霉虫蛀。

绥县仓是常平仓,用来储纳闲粮之用,相当于水库,富年收粮储备,贫年则抛售部分储粮来平抑粮价。

如今突逢大荒,绥县仓竟然毫无储粮!听户房主簿的醉话,那洢州仓恐怕也不容乐观。

出粜来钱是快,但仓使只是负责管理绥县仓,林纾不信他有擅自倒卖如此巨额官粮的胆量。绥县仓这般亏空,只能是里外勾结的结果。

怪不得林纾每次提出要尽快开仓抑住粮价,都会被驳回来。

绥县就算是富庶之地,这样下去,也只会同其他地方一样饥荒四起,最终引起民变。那沣水县出来的三角军,就是前车之鉴!

林纾实在无法,偶然探听到贺祎会取道绥县回京,这才冒险求助。

朝中皇子诸党纠葛繁复,这位二殿下却是素来颇有清名,林纾毕竟顾忌良多,不敢当众出头,只能以夹带密信的方式提醒贺祎。

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孟寒舟和林笙。

竟有这样的事,孟寒舟翻着箱子中誊抄的案卷,说道:“你的意思是,人口失踪、官仓出粜,实则都受到了县内官员的包庇。你手上可有证据?”

林纾叹口气,摇了摇头,若是有切实证据,也就不必如此了。

“我自上任后,只以为为百姓断了冤案便是好官,实则不过是做了最无足轻重的事。到头来,却连眼皮底下他们何时卖空了官仓都没有看见。”林纾道。

浑浑噩噩到现在,自家虽没乱,倒是让三角军给打过来了,也是可笑。

“事已如此,即便你一早发现,不过是两个下场。要么成为其中一员,要么因为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而被赶出绥县。”孟寒舟他们从水乐村赶回来,就已经是深夜后半,一边翻看着案卷,一边与林纾秉烛夜谈,“现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将案卷阖上道:“林大人继续在县衙中为我作耳目,找些证据,另外帮我盯紧桑家。三-角军的事……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