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从回府到现在, 沈绩一直无甚实感,恍如梦境。

此刻夜深露重,祝明璃忽然提议去看异植,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 就顺着她的邀约应了。他过往的人生中很少找到这种随性而起的经历, 所以感到很奇妙。年少游历时, 尚无“兴之所至”的灵光;年岁稍长后家中变故,在朔方时,夜里唯有的“兴起”便是雪夜偷袭。

祝明璃扯下架子上貂裘,往身上一披,走到廊下随手提起一盏灯笼:“走吧。”

沈绩跟着走了两步, 出声阻拦:“夜里风重, 戴上风帽。”她才烘完头发,随手一束, 松垮地坠在脑后, 沈绩很难不注意。

离库房地窖有一段距离,祝明璃接受了他的提议, 将灯笼递给他。

回房翻出风帽, 在里间提高音量:“你要吗?”

沈绩连忙拒绝:“不用。”

她便匆匆从里间出来, 这下是真收拾好了, 出发。

沈绩提着灯笼, 跟着她身后,半步不落:“你何时种出来的?”

祝明璃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前段时日。”说了和没说一样。

出了院门,路上黑漆漆的, 唯有月光。除了巡夜的,没什么仆役会在外面走动。

一时间,四周只有二人走动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沈绩马上要见到可食用的奇植了, 所以心跳异常,难免兴奋——大抵是这个缘故。

“你在哪种的,田庄、花园?”他只能出声打破沉默,以驱散这种奇怪的感觉。

祝明璃差点被狐裘绊了一下,略微心虚:“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

沈绩闻言,便没有再继续探听了,毕竟二人还算不上熟络。

今日回府经历太多,各种物、人、事都让他惊讶,以至于被翻动过的书房院落在他脑海里没留下什么印象。

祝明璃个头比他矮上不少,但走路风风火火的,恰好合乎沈绩的步速,二人眨眼间就走出老远。

巡夜的仆役看见远方有人提着灯笼过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哪院的下人大晚上急匆匆的,连忙小跑过去,正欲开口,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两位主子,吓了一大跳。

夫妻俩走得飞快,他愣神的功夫,就只留下远去背影。

“这、这……大晚上的。”这么冷,不歇息干什么去?

再走一段路,都要出汗了,终于到了库房。

库房白日黑夜都有人值守,祝明璃一露脸,他们同样被吓了一大跳。

“娘子!”

纷纷警惕,以为库房出了什么事儿,抓贼或是查物之类的。

话音未落,又见到慢半步跨进来的郎君,吓得面色都白了。

府里这是出大事了!

却忽听主母开口:“无事,你们继续忙。领队呢?随我去地窖。”双重落锁,她这儿一把,领队一把。

领队恭敬应是,众人狐疑不安,目光追随他们离开。

打开地窖后,祝明璃让领队回去,不打扰人家工作,只和沈绩一起进地窖。

下梯子有点不方便,幸亏她不提灯,能两手抓着,但半晌踩不准:“你给我照一下。”

沈绩有点无奈,也跟着下了一步,把灯笼伸得老长,祝明璃才终于踩准,下到地窖。

刚下来,沈绩就单手抓着梯子,纵身几步,轻巧落地。

祝明璃和他对视一眼,两人眼神各异,都忍住了没说什么。

放土豆的竹篓很好找,祝明璃一眼就看到了,朝那方向走去,沈绩连忙给她打灯。

夜晚就是这点不好,白日看更方便,但两个人没一个觉得该拖到天亮再来看。

打开盖子,祝明璃掏出一个土豆,举到沈绩跟前:“就是这个了。”

沈绩漆黑的眸子映着灯笼的光,显出熠熠生辉的新奇:“有点像芋头。”伸手接过,摸了一手泥,也不嫌弃,“不对,外皮还是不太一样。”

祝明璃笑道:“这可和芋头不一样,芋头喜温喜湿,土壤要肥沃保水,长得慢,还不耐储存。”

一般来说,既说了此物的短处,便意味着另一物没有这些短处,反而都是长处。

沈绩每听一句,就惊讶一分,等她停顿的瞬间,将目光从土豆挪到她的双眼,果然听她侃侃而谈道:“此物耐寒耐贫瘠,山地、沙地、荒沟、干裂黄土地都能种植,两三月长成,产量高,最关键的是窖藏能越冬,是灾年救命粮。”

如此惊奇的好处,听上去像在大吹大擂,任谁头一回听第一反应都会是怀疑。

但沈绩看着祝明璃的眼睛,她眸光清正,冷静而沉稳,他没有半点怀疑的余地。

若三娘所言非虚……他都不敢想此物会带来何等影响。

他属于越激动就越冷静的类型,脑中飞快盘算:“只有这些吗,还能再寻到吗?”

祝明璃知道他在想什么,话锋一转,开始给他数缺点:“但此物也有很大的弊端,我们对它知之甚少,光是知道的就有两点:一是食用不当可能有毒,二是万一染病了,说不定全部无产。要种,也只能远远的种,不可挤占种植栗麦田地的位子。或许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徒劳无功。”她不想承担风险,说得严重些,免得过分看好而出现单一种植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