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祝明璃沉默不语, 气氛渐渐微妙起来。
祝源几次悄悄看向她,直到祝清投来不解的目光,他才无奈摇头, 不再张望。
几人入府, 已无长辈可拜, 规矩没那么严苛。沈绩呈上回门礼单, 凭一己之力和兄长女眷晚辈谈笑,完全看不出在沈府是个被人避之不及的性子。
祝明璃时不时点头微笑,装得十分温婉娴静。新妇回门羞涩些也是常理,更何况嫁作人妇,性子总会有些变化。
她是这么认为的, 却不想堂中人频频投来眼神, 连沈绩都发觉不对劲儿了,转头对祝明璃道:“三娘可是累着了?”又对大家笑着解释道, “三娘盼望回娘家许久, 喜不自禁,故一夜浅眠。”
自家小妹, 如今成为别家的一份子, 还要沈绩出来解释以免自家介怀, 活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般。祝源咂摸了一番, 很是难受。
大嫂王音娘用胳膊肘戳了戳祝源, 示意他与祝明璃搭话。祝源使了个眼神,表示“算了”。
作为长嫂,她只好站出来打圆场:“三娘若是乏了, 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让他们郎君谈官场事,我们姑嫂间也说会儿体己话。”
话已递到这份上,再推辞便失礼了。祝明璃颔首, 一幅困倦模样,真就打算去睡一觉算了。
出了正堂,王音娘与她并肩而行,轻声询问:“三娘在沈府一切都好?”
“嗯。”祝明璃也不知道“自己”和这大嫂关系如何,只能态度模糊道,“沈老夫人待我很好。”
王音娘干笑了两声:“如此便好。”
祝明璃立刻悟了,看来之前并不亲密。
又沉默了一会儿,进了从前的闺房,王音娘终于按捺不住,挥手屏退下人。
“三娘。”她再次开口,“你还在跟你阿兄置气?”
祝明璃没什么气,但顺着她的话说更省事,于是她点头:“谢大嫂关心,但……此事终究无法轻拿轻放。”
王音娘略感头疼。她嫁进祝府时,这位小妹正和祝翁游历江南道,归来时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性子清冷,难以亲近。
她是大家族出身,从小就学习掌家之能,御下、管权、人情往来,乃至夫妻相处之道,皆由母亲细细教导。学了这么多,唯独没有学如何爱护家中晚辈。毕竟在大家族里,各房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虚情假意的亲昵不少,无需主母费心。
她这么多年都和祝明璃不咸不淡地礼貌相处,先前既未插手,如今过问,反倒显得多事,里外不是人。
“是我多嘴了。”王音娘摇头,往门外走,“三娘歇会儿吧,等会再起来用午食。”
手都放门上准备为她关门了,又顿住。算了,没教过她难道就不做了吗?笼络人心、拿捏得当的手段用不到小妹身上,讲道理总会吧。
“你大兄逼你至此,也是为尽阿翁临终嘱托。你难过,他也不好受。”越是儒学世家,就越是孝字大过天,祝源实在做不到违背遗命。
祝明璃颇为无奈:“木已成舟,嫂嫂何苦再劝?”
“可……”王音娘叹道,“你们以前那般亲近。”逝者已矣,但有时候想到祝翁,王音娘也会默默埋怨。您将小妹养成独立有主见的性子,到头来却让她盲婚哑嫁强行结亲,这简直是一本糊涂账。
原来很亲近吗?祝明璃想,可能是真亲昵,但还没有到愿意违抗祖父意愿,摒弃世俗指点,得罪沈家的亲昵。
见王音娘愁眉不展,祝明璃好奇道:“嫂嫂当初嫁到祝府是父母之命?”
祝明璃肯搭话,王音娘松了口气,又迈了进来。姑嫂俩生疏,谈论起这些事多少有点尴尬:“王家家大业大,不缺我一人的婚事,阿娘又自小宠溺我,所以婚事是我自己选的。”祝翁还在时,已算低嫁,别说祝翁去了后。
祝明璃知道王姓是世家大姓,再听王音娘的口吻,多少能猜出来她是低嫁,便问:“嫁来祝家,可有后悔过?”
王音娘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大胆,瞪大眼,半晌才回答:“不曾。我与你阿兄琴瑟和鸣,日子很顺遂,但论落差,确实有的。如今银钱不多,用度不及未嫁时宽裕时;对外交际,也要矮人一截;娘家兄弟姐妹,也帮衬不上;就连管家都要难一些,许多事要亲力亲为。”
明明是她主动问祝明璃,现在却成了祝明璃采访她:“所以嫂嫂其实是有不满的地方,但有情饮水饱,可克服万难?那您该明白,我被逼着嫁给素不相识、毫无情分的郎君,是何感受。”
王音娘一愣,就这么被带跑,绕到了“情”这个字眼上:“可姬家那位郎君家中无助力,身上没个一官半职,你嫁给他日子就不仅是‘不满’了。人人都言有情饮水饱,但只有情,难道就不会被饿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