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这么多账目, 自然不可能一一核对,主要是抽查。
沈绩在她桌案对面坐下,盯着一叠账册发愁。
祝明璃十分体贴:“你若是有不解之处, 尽管问我。”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沈绩也不好推辞, 他由衷叹道:“三娘子事事亲力亲为, 长此以往,未免太过劳神。”像府中的账目,大多府邸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毕竟偌大家业,总不至于被蛀空。
初见时觉得她有能力有手段, 是位无可挑剔的大家主母。如今再看, 又觉她过于能干,所以能者多劳, 恐伤了身子。
祝明璃头也没抬:“头一年, 打个样。以后有了旧例,便轻松多了。再者也是做给下面人看, 立了清正之风, 以后管家也容易很多。”
这么说, 沈绩倒是理解了, 管家如同治军, 每个人的法子都不一样。但无论如何,先立威后施恩,最易收服人心。
虽说账目繁多, 但只是抽查,倒也不难。何况祝三娘就坐在对面,不时闲话家常, 时间过得飞快,连账册都显得有趣了几分。
聊到大房那对姐弟,沈绩道:“他们幼年失恃,大兄又常年镇守北地,养成这般性子也不奇怪。”说到这儿,语气带上几分长辈的老成,“令姝令衡遭遇相仿,但反而养成了顽劣不驯的性子。不过倒也合理,像我沈家人。”
脑筋正用力转着算账,最后一句是不小心带出的。
祝明璃捕捉到了,笑道:“难以想象你从前也是这般性子。听人说,你当年受家法,在演武场被鞭笞,想来同令衡差不多。不过如今看你这样,实在想不出当年的光景。”
沈绩手一抖,纸上晕开一团墨点。
谁说的?说了多少?怎么说的?
这等旧事,岂能随便同祝三娘提起?当年顽劣,自有缘由,才不是像令衡那般招猫逗狗四处生事。
他清了清嗓,有些着急开口:“三娘怕是误会了,我当年——”
祝明璃轻笑一声:“怎么听起来你很介意这事儿?”
沈绩顿时闭嘴。
他攥紧笔杆,压下挤到喉间的长篇解释,免得越描越黑。又不自觉想,三娘那个岁数的时候在做什么呢?随祝翁四处游历,结识了温文尔雅的姬诤。此人与他是完全相反的。
他岔开话头:“话说回来,三娘在算什么?”
祝明璃答:“岁末赏钱。”
沈绩对这个还是清楚的。衙署会根据品级发赏,算是犒劳大家一年的辛劳。但在府里,赏钱发放就随意多了。亲近的仆役,随手就能打赏,管事们也会为自己谋福利,这样最底层的过年可能连素馒头都分不到。
沈绩知道祝三娘接手中馈后,对底下人极为上心,如同带兵时体恤士卒一般尽心尽力。府中气象一新,和她的行事作风离不开。人有了盼头,处处才会显出生机。
他又生出借鉴之心,好奇问:“三娘是在算总额?这赏钱你打算如何定、如何分?”
“先扣去来年要用的本钱,比如说扩建、搭房、农具、畜牧……”
她一开口,沈绩就没能跟上。农具和畜牧?
不过祝明璃的节奏并不会因为他的疑惑而停下来:“应急的银钱也须留出。再按先前许诺的分利,依各处情况分配,这部分需要细致,主要就是多劳多得。譬如糕肆的婢子,她们辛苦,该多分利。赏钱从铺子进项出,其中又分职司、等级,寿糕多赚的也要另算……”
她细细说了一大通,直听得沈绩有些发晕,才停下,总结道:“不过我之前已将细则拟好,如今只需填数核对。今年亲手做了,便有范本,日后交给下面人算,我过目即可。”总的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
沈绩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赏钱章程,心中大为震动。从沈府到田庄,几百号人,无一遗漏。这些仆役和雇工,怕是要对祝三娘死心塌地了。
平日军中犒赏,分些羊肉汤饼都欢呼雀跃,不敢想祝三娘发赏时,该是何等欢腾喜庆。
可惜他要上值,不能在这里亲眼见证。
沈绩不由得想到最近找人抄来的姬诤诗作。他所高呼的仁爱,祝三娘正在细微处默默践行。爱人者此为博焉,利人者此为厚焉。姬诤会欣赏祝三娘,人之常情。
两人配合,事情做得快多了,未到傍晚便理清了。
久坐总是有些疲乏的,但沈绩依旧精神奕奕,祝明璃不免赞道:“沈小将军果真体魄强健。”这般称呼,倒像挚友打趣。
沈绩指尖一颤,本来有些许困乏,忽然又来了精神,感觉自己还能清一摞。
*
年前的日子飞逝而过,诸事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最后三日,店肆和作坊尤为忙碌,府内的小作坊也烘烤香辣鸡丝烤个不停,营业额飙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