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祝明璃引着崔京兆往里走, 先去往前头那个孤零零的,一看就是新搭起来的小工坊。
这里是索娘平日待的地方,专门用作试验田的观察与记录, 以及除虫剂的研制与跟踪。
此时在治虫方面较为落后, “德化”的理念很盛行, 从圣人到百姓都认为“蝗虫是天灾, 当修德以禳之”。只有君臣一德、上下合心才能感动上天,消弭虫灾,认为人力是无法翦灭的。
加上儒、佛、道三家都在讲众生平等,认为昆虫万物跟人一样都有活着的权利,人应该像关爱自己一样关爱它们, 反对在万物生长的时候大兴土木、伤害虫豸。所以即使朝廷有设置救灾使职, 通过监督、安抚加强对灾害的管理,地方也设有相应官职, 但用的方法也是利用幡帜、金声吓跑蝗虫。
当然也有官员在为这种做法而斗争, 认为虫害不仅可治,而且应治。但他们“驱扑焚瘗"“以救秋稼”的驱逐焚烧之法并未被大众接受, 说到底, 还是修德禳灾那套占了上风。
这也正是为什么很多做实事的官员, 明明有办法却推行不下去——认知跟不上, 说什么都白搭。
上头都这样, 底下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民间本来就有人觉得蝗虫是神谴,甚至认为人去捉蝗虫会惹来更大的灾祸,会遭天罚。在这种风气底下, 虫害的观念要往前推一步,简直难如登天。偏偏这个时代的气候又最容易导致虫害频发,想把虫害控制住, 首先是将认知提上去,路确实是又长又难走。
士大夫们尚且未接受,别提百姓了。当然,他们并非愚钝,也会采用顺应天时、深耕密植、除草施肥、增加作物多样性防治害虫,这些都是预防的手段,可以减少虫害,但还没到用药杀虫那一步。
在这个时候,丝绸之路的繁荣发展为草药植株引进带来了便利,像胡椒、郁金、阿魏、诃利勒、没食子这些有杀虫功效的药材,早就传进了中原。可惜没人往这方面去琢磨,别提研究怎么配药、怎么写出相关的草本书籍。
走到田边那间的小茅屋,崔京兆有点意外。
他低声对祝明璃道:“为了盯着农事,还专门盖间屋子住这儿,这份心思,便是朝廷专责农事的官员也未必做得到。”
祝明璃笑了笑:“倒也不是天天住这儿,就是有时候要就近看着,省得来回跑。”
进屋一看,果然没有床铺,满屋子都是瓶瓶罐罐、草药、纸笔,堆得满满当当,瞧着简陋,却是个正儿八经做试验的地方。
走进来一看,崔京兆和那几个下属反倒不觉得稀奇了。
几个人四下打量着,心里都在想,要是朝廷官署也有这份较真的劲儿,粮食增产、虫害减少,恐怕早就不是难事了。
崔京兆背着手看了一圈,很多东西他也看不太懂。
桌上摆满了许多瓶瓶罐罐,他指着问:“这是什么?”
祝明璃摸不准崔京兆在这事儿上是什么立场,也不想跟他掰扯什么科学治虫的道理,这玩意儿牵扯到儒道的根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她便随口道:“是些草药水,像施肥那样,给庄稼加点营养,长得壮实些。”杀虫的事,一个字没提。
崔京兆和那几个下属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追着问这水是怎么想出来的,有什么用,配比该如何。
因为祝明璃之前大大方方献过农具,大家都觉得她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问起来也没什么顾虑。
不过这回他们可想岔了,祝明璃只是说:“每块田、每种庄稼都不一样,这水不能乱用。我这儿也只划了一小块地试,就算毁了,也就一块儿的损失。要想往外推,起码还得再试两季,看准了效果才敢说。可不能瞧着这块田长得好,就把这水到处乱喷,毁了一季的粮食,那可是罪过。”
大家以为这水是给庄稼增肥的,听她这么谨慎,即使心中痒痒,倒也没再继续追问。
关于除虫水本身,索娘是知情的。她是奴籍出身,跟儒家道家佛家都不沾边,对神佛也不过是盼着能救苦救难,算不上什么虔诚的信徒。她信的,是实实在在带她走出苦海的娘子。
当初祝明璃跟她说这水能杀虫卵、灭害虫,她半点没犹豫就应下来了。之后每一次试验,她都认认真真记下虫卵少了多少、害虫死了多少。那配方本来就是祝明璃集了上千年的经验,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总结出来的,不用大调大试,效果已经很好了。
几人走出茅草屋,虽然不舍,但也明白,劝课农桑这种事,向来是按一任五年算的。五年能看出点眉目就不错了,真要见到大成效,没个十年下不来。
如今能献上一套新农具,已经是了不得的功劳,哪还能指望祝三娘一转眼就掏出个神水来,让庄稼翻倍收成?那不成神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