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节度使府里的吃食虽比不得长安精致, 却也样样尽心,但凡府中有的,一概端了上来。
祝明璃用了点心, 又品了新煮的腥膻羊乳, 吃饱喝足, 竟有些犯起困来, 正想着是否该告辞回府,那边终于来人请她再往议事厅去。
这回进去,满座官员神色虽已恢复平静,可那眼里压不住的激动,却是遮掩不住的。
节度使也不绕弯子, 开口便道:“三娘的本事, 我等都已亲见,此番筹划着实细致, 只是此前闻所未闻, 我等也无从下手。故而,少不得还要劳烦三娘指点。”
说到此处, 忽然一顿, 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连忙问道:“敢问三娘, 打算在朔方待多久?”
这话一出, 满座皆凝神屏息,等着她答。
祝明璃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们这是怕了。
怕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凭着一腔热血随军而来,怕沈绩日后升迁调任, 她便跟着走了,留下这偌大的摊子,交给他们这些毫无经商头脑的粗人。
她心下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却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敛了笑意,祝明璃正色道:“地方发展,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外放州县尚且以五年为一任,我这些筹划,又怎敢指望三两年内便见成效?诸位但请放心,我来此,并非为求富甲天下,亦非贪图这苦寒之地更容易博得名声。”这话倒是让在场众人脑海里划过许多人的身影。
“将士从戎,是为报国卫民;士子入仕,是为辅世长民,而我同样有为国为民之心,也自认有本事能做好做全,故而各位不必担忧我会因三郎的去留而离开此地。”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有些讪讪。
在一个志向坚定的人面前,盘算这些细枝末节,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他们连忙道:“三娘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三娘有大志向,我等自是敬佩的。”
祝明璃这才缓和了神色,道:“况且,一桩事若做成,便自有其运转之道。比如我在长安那些营生,如今经过数载,即便我与最得力的管事离京,依旧能保证运转盈利,只因众人皆盼着它好,皆往一处使力。成事在人,理事者固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众人齐心、各司其职。我等不过是起个头罢了,更大的力量,终究在民。”
众人听到这般直白的“群众史观”,只觉震撼,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还是支度使最先开口:“祝娘子聪慧过人,实不相瞒,我正有许多事想向娘子请教。”他掌军资粮饷、财政收支,正是后勤保障的要害,也是他们最想请祝明璃先着手之处。
祝明璃心里也明白,最先开口子的,定是此处。
送军需、建作坊、制军需,桩桩件件都与支度使相关,他们愿意从此处接纳她,倒也顺理成章。
像营田使虽对种粮、药材之事极感兴趣,可此刻显然不是细说的时候,她写的那份筹划,终究只是个纲要,许多事还得慢慢摸索,不可能一蹴而就。
从勤务做起,既能看看她的想法能否落到实处,也能瞧瞧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她不过来节度使一趟,出来时,便成了朔方辅佐支度使的人。
至于能管多远,权有多大,那便要试探了。
说来也正是朔方天高皇帝远,百废待兴,才有她施展的余地。若换作幽州那般重地,她一个无官无职的贵女,便是想做幕僚,也会属实不易。
次日一早,她便往府衙去,先要摸清军中实情。
分管营仓储、军粮的判官们比预想中还要热情。
这几日城南作坊与田庄修得火热,眼看便要落成,那井井有条的模样,简直不像此地该有的景象,尤其与城南那片破败一对比,简直如同世外桃源般。
亲眼见过这般手段,他们对祝明璃自然更多了几分看重。
由他们引路,祝明璃在案前坐下,便有判官捧来一堆账册薄籍。
她一见那积了灰的册子,心下还有些惊讶,这些敏感的资料,他们也敢拿出来给自己看?
等真正翻开后,她就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放心了。
这哪里是账册?说一句烂账都高抬了,这简直和“账”字无关。
零零散散,杂七杂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可言,连个像样的目录都没有。便是长安那些铺子里的假账,都比这做得工整。
她眉头越蹙越紧,随手翻了几本便扔下,面色已然铁青。
在场众人皆有些讪讪。
他们何尝不知这些账烂?可边军待遇最差,规矩也最乱,无人肯来整治,也没人能从中理出头绪,便这么一年年凑合着过。
如今被她当面嫌弃,想要解释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积年累月、层层堆叠下来的烂摊子,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