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第3/6页)

此刻见这些妇人进来,伤兵们都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

军营里出现妇人,本就是稀罕事。有人猜想,这怕不是又是那位祝娘子送来的人?

可这些人看着就是寻常的本地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让人想起在家劳作的阿姊、阿娘。

有人便止了哀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们。

那断腿的伤兵神志还算清醒,也想着不能在生人面前丢脸,便咬牙忍着。

医师极少,伤者众多,换药便不能太细致,多是匆匆包上了事。

可护理队这些人,从睁眼到闭眼,日夜苦练,一眼便瞧出这包扎敷衍,和娘子教的不一样。

她们也不吭声,只按吩咐散开,看医师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医师拆开布条,血又渗了出来,露出那个血窟窿。

他叹了口气:“你这伤,好得着实慢了。”

那伤兵本就面色惨白,听了这话更白了,颤声问:“我这腿……保不住了?”

医师面色严肃,不好作答。

伤口得早些好起来,这膝盖是关键,得频繁换药。

他朝一旁伸手,却忽然顿住。

往常换药,两人配合得当,如今来了护理队,倒得吩咐讲解一番。

正要开口,伸出的手,掌心里却忽然多了一瓶冷冰冰的药瓶。

老医师愕然转头,便见冯眉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从她那个大护理包里掏出药瓶来。

医师认得,这是上等的外伤药,治这种伤正合适。

他面上顿时有了笑意,这些人,果真能帮忙。

他蹲下准备撒药,又站起来要去取布条。

冯眉娘又从他那个满是口袋的包里摸出干净的布条来。

老医师一愣,冯眉娘解释道:“我们进来时,都用皂角洗过手,这些布条也是蒸煮过的,我这包也蒸煮过、晒过,保证干净。”

医师倒不是怀疑她手不干净、布条不干净,只是这般有条理,这般便捷,有人打下手,他竟有些不习惯。仿佛回到了在太医署的日子,有医徒在身边。

这情形不止发生在老医师身后。

其他医师身后,也都有护理员跟着,有的一个,有的两个。

需抬人的时候,她们做惯了农活,也能搭把手,力道恰到好处。

她们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角度方便医师包扎,也不至于弄疼伤兵,不像那些粗手笨脚的兵卒,下手没个轻重。

医师们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不仅是医师,伤兵们也能觉出变化。

往常医师们两两配合,忙得脚不沾地,难免焦躁,下手也没个轻重。

如今有了这些妇人帮忙,医师们从容了,伤兵们心里也舒坦些。

这感觉,就像当初有人剪开帐帘,让清风吹进来一样,叫人熨帖。

护理队里,性子各异,有内敛的,也有热情的。年岁大些的,能在朔方这苦寒之地活下来,多半是朴素泼辣的性子,瞧着便像邻家婶子。

一个年轻伤兵正换药,面色痛苦,那年长的护理员便忍不住开口:“瞧着怪面熟的,你是哪里人?”

那伤兵一怔。

她讲话的语气好似拉家常,一下子把他从伤兵营拉回从前,仿佛还是那个在村口遇见邻家大婶的少年。

他讷讷道:“乌水村的。走二十里地,便是金河县。”

“那可是走了老远的路了。”那妇人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那里是何处,面上很是感慨,“瞧你这年岁,怕是不大,就上了战场,家里可还有兄弟姊妹?”

“有,一个阿弟,一个小妹。家里总得有人顶上,我便来了。”那伤兵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因操劳而生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真是不容易。”她叹道。

这样的话,他在营里说过无数回,各自讲着家乡、过去,但却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反应。

一个和自己阿娘一般年岁的妇人,眼里满是心疼地看着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阿娘,不知她此时是否也像面前婶子这般,眼角又生出许多皱纹。

他喉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算小,我们火里,还有十五岁的呢。”

说话间,医师已拆开布条,另一个护理员递上药。

医师撒了药,正要包扎,旁边一个裹满布条的伤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疼得惊醒,那布条上立刻渗出血来。

医师眉头一皱,立刻站起来:“你这伤口怕又裂开了!”

便把年轻伤兵撂下,赶过去瞧。

两个护理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拿了主意:“咱们来包扎罢。”

这是她们头一回在伤者身上动手,可手一触到布条,那些练了千百遍的动作便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一个托着伤兵的手,一个利落地包扎,轻重有度,手法竟比医师还娴熟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