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这些行商走南闯北, 对各地的榷场多少有些了解。

大多数榷场对商贾来说,都不算有利。管理繁琐,规则严苛, 为防人钻空子, 条条框框极多。况且这么大的利益摆在眼前, 榷场本身就是要从商税中抽利, 以补朝廷用度,故而他们本不抱多大希望。

可这个榷场的宣传,实在是太过美好了。从最初听到消息,到踏上朝廷新修的官道,沿途有巡防署的士卒热情指引, 一路来到这新修的邸店, 又感受了当地百姓的周到招待,心里便不由得冒出念头:

若是此处的榷场当真不同, 若朝廷不是为了抽税, 而是诚心要为东西两方搭建一个交易的好地儿,那该多好?

但他们也明白, 此处耗费了极大的功夫, 修路、驻兵、剿匪、建房、建榷场, 哪一样不是投了大把银钱米粮?这笔账总要收回来, 肥水只能从商人身上出。

可人都到了这里, 心中那点念想总难掐灭。横竖进了榷场再看看,至少人家明面上说了税少,总不至于到了地方便撕破脸、重税盘剥罢?

榷场大门一开, 值班的士卒指挥众人排队,依次入内。

一进去,眼前便是一亮。

榷场修得极大, 最边上矗立着一座高大坚固的瞭望塔,上头悬着醒目的番旗,军中旗语,代表“安全”。

别的不说,地方在安全上头确是用了心的。脑筋活络些的更能看出其中野心,寻常榷场哪需这等瞭望,这么多人手?不过是几个衙役守着,有冲突时进来弹压罢了。

此处却不同,待看清整个榷场的布局,众人更是明白,这里的规划远比想象中长远,分明是计划揽来大量的商队。这么大的榷场,放眼看也看不全,若是能填满商队……不敢想。

交易棚修得极大,开阔明亮,整齐有序。从长安来的商队一眼便认出,这是仿照东西两市格局修的,棚旁备着水缸水桶,显然是防走水之用,还立了警示的锣鼓。

交易棚之外,再往里走,还有些棚搭店肆。若要长驻,也可租售。

每个交易棚旁都立着规则牌,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也无妨,有会蕃语的百姓在台下立着,随时为人讲解。

规矩无非是长安市令那一套:不缺斤短两,不卖劣货,不坑蒙拐骗等等。

所有交易都须在榷场监督下进行,保人放心。每隔一段距离,交易棚旁便设有巡防士卒歇脚之处,有官府派人驻守,或巡视,或总览,备了饮水、饭食、凉棚,很谨慎。

这般严谨肃穆的氛围,让这些商人难免紧张。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大商贾,否则也不会来榷场凑热闹寻机会。既怕官府力量不够,护不住周全,又怕官府力量太强,一手遮天欺压商贩。

可转念一想,走到哪儿不是这般?若真被欺负了,便当这一路平安的过路费罢了。

正这般安慰自己,便见每个公告牌下站着的百姓和衙役朝他们招手:“过来排队!”

原来每个人都要领取交易号牌,登记基本信息。

号牌对应着相应的交易棚,那便是他们的摊位。如此一来,即便人离开去吃饭或去别处,摊子也有衙役帮着照看,不怕有人动货。

众人一听,都惊了,头一回听说朝廷还帮着守摊子的。他们不知,这是为了让商队在此多留些时日,能安心待着,待得越久,交易越多,榷场的流量便越大。

对于一个交易中心来说,流量便是王道。

众人小心翼翼牵着自己的车马往里走,这些衙役并不似寻常官差那般趾高气扬,反倒十分和气,像是待寻常百姓也会这样。

领了号牌,告知规矩,又大致查验了货物,便叮嘱道:“每个交易棚下都有板子,货要卸下来。驴马得到畜牧棚去,免得随地拉撒,脏了地方。交易中产生的脏污,你们自己得收拾,要保证榷场洁净。出门时验号牌,若不干净,是要扣钱的。”

众人原以为要听什么严苛规矩,不料却是这番“爱干净、守秩序”的叮嘱,便稀里糊涂拿着号牌进去了。

至于诚信交易、合规合法那些总则,一路上每个巡防署都反复念叨,到了榷场外头又听了一遍,早已是默认的规矩,不必再费口舌。

领了号牌进去,正与手下商议着卸货,便见交易棚外头另有一个棚下,站着一群黑瘦干瘦的本地百姓,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正疑惑间,一个瘸腿的士卒将一块立牌搬过来摆好,上头写着:“此处可雇工。”

行商本就辛苦,到了地方交易也不轻松,卸货、打扫、装货、搬运,样样累人。此处的劳力便宜,都指着榷场过活,官府索性设了个统一的招工处。

要帮忙做活计的,哪怕是照料牲畜、跑腿,都可在此雇人。有官府认定,不怕雇到奸诈狡猾之徒。